林池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他看着林敏舟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缓缓地丶极其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丶有。”
“没有?”林敏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忤逆的狂怒,“放屁!那老东西那麽疼你,能让你空着手回来?老子供你吃穿上学,你他妈就该孝敬老子!钱呢?!拿出来!”他扔掉烟头,一把揪住林池馀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後背撞击墙壁的闷痛让林池馀闷哼一声,但他依旧咬着牙,眼神像淬了寒冰的玻璃,冷冷地回视着林敏舟:“我说了,没有。”
“小畜生!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林敏舟被那眼神彻底激怒,扬起手,裹挟着风声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巨响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哭骂声,紧接着是男人粗鲁的呵斥和推搡声。林敏舟的动作顿住了,他烦躁地朝屋里吼了一嗓子:“吵什麽吵!给老子闭嘴!”
趁着这一瞬间的松懈,林池馀猛地挣脱开他的钳制,像一尾滑溜的鱼,侧身从他腋下钻过,迅速推开门,闪身进了屋。
屋内没有开灯,比门外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香水味丶酒精味丶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客厅中央,一个穿着暴露丶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正跌坐在地上哭嚎,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丶光着膀子丶纹着刺青的男人,正骂骂咧咧。矮柜倒在地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搪瓷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显然,林敏舟不在家的这些天,这栋房子已经成了他那些狐朋狗友的临时据点。
林敏舟骂骂咧咧地跟了进来,看到屋里的狼藉和陌生人,脸色更加阴沉:“都他妈给老子滚!这是我家!”
那纹身男斜睨了林敏舟一眼,又看了看刚进来的林池馀,嗤笑一声:“哟,老林,回来啦?这谁啊?你儿子?啧,长得倒挺秀气。”他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林池馀身上逡巡。
林敏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挡在林池馀身前,对着纹身男吼道:“滚!带着你的骚货给老子滚出去!再不滚,别怪老子不客气!”他顺手抄起门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纹身男啐了一口,显然也不想在别人家里闹得太僵,拉起地上的女人,骂咧咧地走了。
门被重重关上。屋内只剩下林敏舟粗重的喘息和林池馀细微的呼吸声。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只有窗外最後一丝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扭曲的轮廓。
林敏舟扔掉铁管,发出哐当一声。他喘了几口粗气,猛地转身,在昏暗中精准地再次揪住林池馀的衣领,将他拖到客厅中央,狠狠推倒在地!
“看清楚了吗?”林敏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像砂纸摩擦,充满了暴戾和一种扭曲的“教育”意味,“这就是你那个没用的妈想带你过的日子?啊?跟着老子,至少有地方住!老子养你!”
林池馀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他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仰着头,在浓稠的黑暗里,努力分辨着林敏舟模糊而狰狞的脸部轮廓。每一次推搡,每一次撞击,都像冰冷的凿子,将他体内刚刚在温瞿路凝聚起的一点点暖意彻底凿碎。
“钱!”林敏舟的耐心彻底耗尽,他蹲下身,大手粗暴地伸向林池馀的书包,“把书包给老子!老子自己找!”
林池馀死死护住书包带子,像保护最後的堡垒。那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本旧书和外婆偷偷塞给他的一部无法追踪的廉价新手机。这是他唯一能联系外婆丶联系外面世界的希望。
“放手!小畜生!”林敏舟用力撕扯。
“没有钱!”林池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嘶哑的抗拒,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双铁钳般的手。书包带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拉扯间,书包被猛地扯开,里面的书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林敏舟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胡乱地翻捡着,把书本撕扯得乱七八糟。他摸遍了每一个口袋,甚至把书本一页页抖开,除了几张草稿纸和一支快没水的笔,一无所获。
“妈的!废物!穷鬼!”林敏舟气得将散落一地的书本狠狠踢飞,书本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在黑暗中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林池馀紧绷的神经上。那无形的压力,比直接的拳头更令人窒息。他最终停在林池馀面前,阴影完全笼罩住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滚回你楼上去!”他沙哑地命令道,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厌烦和压抑的暴怒。
林池馀没有动。他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那熟悉的丶混合着灰尘丶霉味丶烟味和某种劣质香水残留的污浊气息,争先恐後地钻进他的鼻腔,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林敏舟走向沙发时沉重的脚步声,和他坐下後再次点燃香烟时,那一点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窥伺的丶永不满足的独眼。
林池馀艰难地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越过林敏舟那双沾满泥污丶散发着汗臭的拖鞋,越过散落一地的丶被撕毁的书本残骸,固执地投向墙壁下方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区域。
他知道那里有什麽。
黑暗中,林池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绝望,像苔九里永远晒不干的湿气,无声地渗透进骨髓,将他重新拖回那个永无止境的丶血红色的循环里。温瞿路的月光,被彻底挡在了腐朽的木门之外,只留下门内无边无际的丶令人窒息的黑暗。林敏舟粗重的呼吸和烟头明灭的红光,是这黑暗中唯一活动的丶充满恶意的生命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