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欺负
放学铃声拖着悠长的尾音,终于消散在春天燥热的空气里。教学楼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在教学楼後侧一个少有人经过的僻静角落,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将空间切割得明暗交错。夕阳在这里显得格外浓稠,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丶几乎一触即发的不友善气息,压过了草木的清香。
“林池馀!”
一声带着明显火气的喊声打破了角落的寂静。赵辰带着两个惯常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跟班,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正低头专注地整理书包丶准备独自回家的林池馀。赵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恼怒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上前一步,几乎挡住了林池馀所有的去路。
“上次考试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吧?嗯?非得当着那麽多人的面让老子下不来台?这笔账,今天非得跟你算清楚不可!”赵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林池馀慢条斯理地拉上书包最後一道拉链,这才擡起眼。他的眼神清冷得像初融的山涧雪水,透彻却带着寒意,里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被打扰後的丶纯粹的厌烦,仿佛看着什麽恼人的蚊蝇。“你自己作弊技术不过关,漏洞百出,蠢得像头没开化的猪,这也怪我?”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没什麽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精准地往人最痛的地方扎。
“你他妈再说一遍!”赵辰被这句极尽侮辱的话彻底点燃,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猛地伸手,用尽全力狠狠推了林池馀的肩膀一把。力道之大且猝不及防,让林池馀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向後踉跄了好几步,单薄的後背“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後冰冷粗糙的墙壁上。肩上的书包也掉落在脚边,发出沉重的声响。
後背传来的钝痛让林池馀吃痛地蹙紧了好看的眉头,但他眼神里的冰霜非但没有融化,反而更甚,凝结成一种实质般的鄙夷。他迅速稳住身形,仿佛那撞击无关痛痒,毫不示弱地反呛回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怎麽?作弊的时候理直气壮,被人当衆戳穿了,就只剩下动手这一种无能狂怒的方式了?赵辰,你的下限真是每一次都能超乎我的想象。”
“操!真他妈给你脸了!”赵辰被他的冷静和连珠炮似的嘲讽刺激得彻底失去了最後一丝理智,额头青筋暴起,抡起拳头就朝着林池馀那张虽然冷淡却极其好看的脸砸去,拳风都带起了呼啸声,“老子今天非撕烂你这张贱嘴不可!看你还怎麽叭叭!”
拳头裹挟着怒气迅猛袭来,林池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身体已经做出了闪避的微动作。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和撞击并未到来。
一只修长有力丶骨节分明得如同艺术品的手,在半空中精准而强硬地截住了赵辰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最坚固的铁钳,让赵辰所有前冲的动作和凶狠的气势瞬间僵滞丶凝固。空气中甚至似乎能听到他腕骨被捏得轻微作响的声音,以及赵辰喉咙里骤然卡住的闷哼。
“呃啊——!”下一秒,赵辰痛呼出声,脸上的凶狠和暴怒瞬间被扭曲的痛苦和巨大的惊愕取代。他顺着那只仿佛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腕看去,当看清来人的脸时,所有的嚣张气焰如同被针尖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里都带了无法控制的颤抖,“傅丶傅哥……?您丶您怎麽……怎麽会在这儿……?”
傅故渊不知何时出现的,如同沉默而强大的守护神,悄无声息地挡在了林池馀的身前,用自己挺拔的身影将他完全护在了後面,隔绝了所有的恶意和危险。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矜贵模样,仿佛只是路过,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淬着冰冷的寒星,目光淡淡地落在赵辰脸上,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胆寒。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缓缓刮过皮肤,让赵辰和他身後那两个早已吓傻丶大气不敢出的跟班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到了最轻。
傅故渊甚至没再多看脸色惨白的赵辰一眼,先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快速地丶仔细地扫过身後的林池馀。从他的发顶,到微微蹙起的眉心,再到因撞击而泛红丶可能明天就会泛起淤青的肩膀,最後落在他掉在地上的书包,以及那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发白的唇角。当这些细节落入眼中,傅故渊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周身那股原本就冰冷的气压无形中又降低了几分,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动你了?”傅故渊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熟悉他性子的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这话是直接问林池馀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近乎本能的关切。
林池馀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不想承这份情,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刺:“不关你事。”他说着,就试图弯腰去捡起掉落在脚边的书包,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深处那一瞬间因为傅故渊的突然出现和维护而産生的不自然的心跳紊乱。
但傅故渊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依旧像拎小鸡一样钳制着赵辰那已经发红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已经无比自然地伸了过去,率先帮林池馀捡起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旧却洗得很干净的书包。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甚至还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拍掉了书包角落沾上的一点灰尘和草屑,然後才将书包稳稳地递还到林池馀面前。全程,他的视线没有再分给脸色惨白丶冷汗直流的赵辰一丝一毫,仿佛他只是个不值得投注目光的丶碍眼的障碍物。
林池馀看着递到眼前的书包,明显愣了一下,白皙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他迟疑了一秒,心里别扭,但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哼唧,含糊地道:“……多事。”
傅故渊这才仿佛终于想起了手上还捏着个人,将目光重新投向疼得龇牙咧嘴丶冷汗已经浸湿额发的赵辰。他手腕随意地一甩,像是扔掉什麽令人厌恶的脏东西一样,毫不客气地甩开了赵辰。
赵辰如蒙大赦,立刻捂住自己那圈已经明显发红丶甚至可能留下指印的手腕,痛得倒吸冷气,却连一句抱怨或不满都不敢有,只是用充满了畏惧和讨好的眼神看着傅故渊,身体微微发抖。
傅故渊上前一步,逼近赵辰。他本就比赵辰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是带着绝对的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阴影几乎将赵辰完全笼罩。
“赵辰,”傅故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从心底里感到胆寒的警告,“他,”他甚至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也是你能动的人?”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傅哥,我……我不知道他……我不知道您……”赵辰语无伦次地想解释,想撇清关系,但在傅故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僞的冰冷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不知道?”傅故渊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危险地上扬,带着一种极致的丶猫捉老鼠般的玩弄意味,“现在,知道了?”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确保能清晰地砸进赵辰的耳朵里,砸进他的恐惧里。
“知丶知道了!知道了傅哥!真的知道了!”赵辰忙不叠地点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几乎快要哭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次,”傅故渊微微倾身,靠近赵辰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却字字冰冷刺骨地说,“再让我看到你靠近他,或者听到任何一丁点关于你找他麻烦的风声,”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赵辰猛地一哆嗦,“就不只是手腕疼一下这麽简单了。我记得,你们赵家那个好不容易才搭上线的城东开发项目,好像挺需要我家松松口的,嗯?”最後那个上扬的“嗯”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辰最致命的地方。
赵辰的脸色瞬间惨白得如同刚从石灰水里捞出来,眼中充满了真正的丶近乎绝望的恐惧。他家的生意确实极度仰仗傅家,傅故渊这话捏住了他乃至他家族的命门。“不敢了!傅哥!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混蛋!我眼瞎!”他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哭腔,又转向林池馀的方向,连连道歉,“对不起林同学!对不起!是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说完,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带着两个早已吓傻丶魂不附体的跟班,连滚带爬丶屁滚尿流地跑了,背影仓惶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角落终于彻底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逐渐柔和的夕阳和无声站立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