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的
午後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咖啡馆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暖香,低低的爵士乐如同背景音般流淌。
林池馀坐在靠窗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他微微蹙着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答应谢灼出来喝咖啡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他与谢灼并不熟络,仅限于知道对方是傅故渊那个圈子里的人,是傅故渊极少数的丶勉强可称为“朋友”的人之一。谢灼太耀眼,太活泼,像一颗永不疲倦的小太阳,而这种能量对于习惯独处丶像只警惕的猫一样守护自己领地的林池馀来说,过于炽热和具有侵略性了。
他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只想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尽快结束。
“喂喂,回神啦!”谢灼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挂着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他面前那杯摩卡顶上的奶油和巧克力碎已经塌陷了一小半,显然被他迫不及待地享用了不少。
林池馀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灼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嘬了一大口甜腻的咖啡,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後表情稍微正经了一些。他双手捧着温暖的咖啡杯,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看向林池馀,难得地收敛了几分跳脱。
“池馀,哎,其实今天特意找你出来,是想聊聊老傅的事儿。”谢灼挠了挠他那一头看起来就软乎乎的卷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有些事吧,那家夥是打死也不会自己往外说的,全憋在心里,我估计都快发酵成陈年老醋了。但我觉着吧……你或许该知道。”
林池馀擡起眼皮,玻璃珠似的清澈眼瞳里映出谢灼略显郑重的表情。他依旧没开口,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示意自己在听。
“你知道老傅他家的情况吧?就……他妈很早就没了的事。”谢灼小心地试探着问,观察着林池馀的反应。
林池馀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知道,但也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傅故渊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因病去世。傅故渊从未主动提及,而他也不会去问。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更像是两只习惯了独行的动物,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分享着同一片领域的阳光。
“唉,具体什麽时候我也记不清了,反正那会儿咱们才多大?顶多小学四五年级吧?”谢灼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听说阿姨人特别好,温柔又漂亮,但病得很重,是那种很折磨人的重病,拖了挺久的一段时间。老傅那段时间几乎不怎麽来学校,偶尔来了,也沉默得吓人,一个人坐在角落,眼神空空的,好像魂儿被抽走了一半。我们那会儿小,不懂怎麽安慰人,也不敢去惹他。”
谢灼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後来阿姨还是走了。感觉从那以後,老傅就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给埋进去了。话变得更少,本来就挺酷的一人,後来简直成了移动冰山。”
林池馀安静地听着,指尖的冰凉似乎顺着血液慢慢渗到了心里。他想象着一个十岁左右的丶面容或许已有如今冷峻轮廓的小傅故渊,独自面对母亲日渐衰败直至彻底离开的过程。那该是什麽样的心情?
“再後来,没几个星期吧,傅叔叔身边就开始有别人了。”谢灼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最离谱丶坚持最久丶也闹得最凶的就是那个冯梅。”
提到这个名字,谢灼毫不掩饰他的嫌弃,撇了撇嘴。
“那女的可厉害了,特别会来事儿,演技一流,把傅叔叔哄得那叫一个团团转。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反正等咱们升到初三上学期的时候,她突然就宣布怀孕了。傅叔叔高兴得不得了,老来得子嘛,立马就筹备盛大订婚宴,恨不得登报昭告天下他傅远杰宝刀未老又要添丁进口了。”
“但老傅从一开始就不信。”谢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什麽秘密,“他那时候脸色就冰得能冻死人,看冯梅的眼神跟看垃圾似的。有一次我偶然听到冯梅在走廊角落打电话,语气鬼鬼祟祟的,说什麽‘必须抓紧时间’丶‘趁热打铁’丶‘不能再拖了’之类的话。我听着就觉得怪怪的,顺口就跟老傅提了一嘴。他当时眼神就变了,特别锐利,然後就‘嗯’了一声,什麽都没说。”
“後来我才知道,他居然自己偷偷找人去查了!”谢灼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佩服,甚至有点与有荣焉的得意,“你说咱那会儿才十四五岁,顶多琢磨着逃个课丶打打游戏丶偷偷看看漂亮学姐,他居然能想到并且有门路丶有魄力去找私家侦探调查他准後妈!反正也不知道他具体怎麽操作的,动没动他妈留下的遗産,或者砸没砸他巨额的压岁钱,总之就是给他查到了铁证——冯梅压根没怀孕!所有医院的孕检记录丶B超单子全都是假的!是她精心策划,买通人做的套,目的就是想赶紧母凭子贵挤进傅家这座金山,生怕晚了傅叔叔兴致过了又换人了。”
林池馀的呼吸微微屏住。十四岁?面对父亲即将再婚丶对方还声称怀有弟弟或妹妹的局面,大多数孩子或许会叛逆丶会吵闹丶会抗拒,但像傅故渊这样,冷静丶精准丶狠厉地直击要害,釜底抽薪……这需要多麽早熟的心智和多麽坚硬的心肠?或者说,是被逼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让一个少年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
“最绝的还是揭穿她的场合。”谢灼说得有点激动,忍不住比划起来,“听说是在一次傅家的家宴上,不少有头有脸的亲戚都在。冯梅正穿着宽松的裙子,摸着根本不存在的肚子,扮演着温婉慈母丶对未来继子关怀备至的戏码呢,老傅直接就站出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他才十四岁啊,就那样冷着脸,站在一堆成年人中间,条理清晰得可怕,一句多馀的废话和情绪都没有,直接把证据——照片丶录音丶文件副本——一样样拍在了桌上。听说当时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冯梅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血色全无,然後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开始哭天抢地,撒泼打滚,说老傅污蔑她,嫉妒她,心理阴暗,容不下父亲寻找幸福什麽的,演技爆棚。”
“但证据太硬了,硬到无法反驳。”谢灼摊摊手,“傅叔叔後来脸上挂不住,私下里再去查,果然证实了老傅说的是真的。订婚当然就黄了,所有的筹备成了圈里的笑话,冯梅当天就被毫不客气地赶出了傅家大门。”
谢灼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愤懑:“可这事,根本没完。冯梅那种人,丢了这麽大的人,梦寐以求的富贵荣华就在眼前飞了,她能甘心?她简直恨毒了老傅。”
“之後好长一段时间,差不多直到咱们高一吧,她都阴魂不散地想方设法找老傅麻烦。”谢灼皱起眉,显然对那段记忆也很不快,“明的不敢,怕傅家真撕破脸,就来暗的,各种下三滥的恶心手段。比如经常故意在傅叔叔面前装委屈丶掉眼泪,旁敲侧击丶阴阳怪气地暗示老傅性格阴郁偏激丶有心理问题丶缺乏母爱导致心理变态丶排斥所有接近他父亲的人。或者偷偷弄坏老傅很珍惜的他妈妈留下的旧物,比如一本书丶一个旧八音盒什麽的,然後推说是保姆打扫不小心。更恶心的是,老傅有重要考试或者竞赛前夜,她总能找到各种奇葩借口,深更半夜打电话到家里闹,或者撺掇傅叔叔开什麽紧急家庭会议,摆出一副关心则乱的样子,目的就是为了吵得老傅休息不好,让他第二天状态失常,考砸了就能印证她说的‘心理有问题丶状态不稳定’。”
谢灼看着林池馀,眼神里带着无奈:“而最让人憋屈的是,傅叔叔的态度。他可能也觉得被女人骗了很没面子,或者心里多少有点怨老傅把事情做得太绝丶闹得人尽皆知让他下不来台,有时候明明知道冯梅在作妖,在无理取闹,也就含糊过去,和稀泥,没怎麽坚定地丶明确地站在老傅这边护着他。那段时间老傅过得……啧,真的挺难的。本来就话少,那之後更是冷得像个万年冰坨子,生人勿近,谁靠近冻谁三尺。”
说到这里,谢灼突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分享惊天大秘密的神秘感:“哦对了,还有件事,更绝!堪称现代高中生传奇!你知道为什麽老傅现在好像压根不把他爸那点经济管制放在眼里吗?甚至有时候感觉他比他爸还硬气丶还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