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切
市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安静得像与世隔绝的深海,连空气都凝滞着,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无声的丶令人心悸的沉重。林池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路狂奔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撞击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傅远杰那通言简意赅丶却透着不容置疑急切的电话,像一道冰冷的追魂令,只说了“故渊出了车祸,情况不好,速来市医院”,便挂断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池馀的神经。他不敢去想“情况不好”具体意味着什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坏的画面,那些被药物勉强压制下去的幻听和眩晕感再次卷土重来,耳边是嗡嗡的杂音,眼前视野偶尔发黑扭曲。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傅故渊还在等他,他必须去。
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病房门,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片刺目的白。然後,他才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被各种精密仪器和白色纱布环绕着的人。
傅故渊。
那个总是身姿挺拔丶气场强大丶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却虚弱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涸缺乏血色,往日那种冷淡矜贵丶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被一种罕见的丶易碎的虚弱取代得干干净净。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顶灯的方向,眼神却是空茫的,没有焦距,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和全然陌生,仿佛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困惑。
听到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傅故渊缓缓地丶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动作间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当他的目光,那片空茫的丶失去所有记忆色彩的眸子,落在门口脸色煞白丶呼吸急促的林池馀身上时,那空茫似乎有了一瞬间极细微的凝聚,但也仅仅是极其短暂的片刻,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丶纯粹的打量。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林池馀,眉头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极其重要却又模糊不清的影子,最终却徒劳无功,只剩下全然的陌生。
没有往日的温柔凝视,没有熟悉的丶只对他一人流露的纵容笑意,更没有那句带着撩人尾音和独特亲昵的“回来了?”。
什麽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的丶冰冷的陌生和茫然。
林池馀的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封冻,从脚底一路冻僵到头顶,连流动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而来的,是心脏被一只冰冷铁手狠狠攥住丶然後毫不留情用力撕扯的剧痛,尖锐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傅故渊那双只剩下全然陌生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成了齑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框,指甲用力抠进了漆面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那张总是冷冰冰丶没什麽表情丶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丶近乎崩溃的裂痕,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但他死死咬着已经毫无血色的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硬生生将那阵汹涌澎湃丶几乎要决堤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绝对不能。傅故渊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休息,不是他的眼泪和失控。
他一步步,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艰难地挪到病床前。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拖着千斤重的镣铐。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被什麽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能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傅故渊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熟悉的波动,没有厌恶,没有欢喜,只有纯粹的对一个“陌生闯入者”的平静观察,和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丶极淡的困惑。仿佛这个苍白漂亮的少年,身上带着某种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丶却又无法解读的磁场。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不太温柔地推开了。大大咧咧的方程一个人先冲了进来,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傅少!傅少?你没事吧?吓死爹了!我听到消息就……呃?”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在看到病房里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尤其是站在床边脸色难看至极的林池馀时,猛地卡壳了,他挠了挠头,一脸懵逼,“林丶林池馀?你怎麽也在这儿?”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这俩人可是学校里出名的不对盘,属于王不见王丶见面必掐的死对头,傅故渊出车祸,林池馀怎麽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紧接着,谢灼也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确实睁着眼睛的傅故渊,顿时惊呼出声,音量也不小:“我靠!傅少?!你…你真的醒了?!谢天谢地!你感觉怎麽样?还认得我不?我是你灼爷爷啊!”他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傅故渊面前,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嫌弃或调侃。
傅故渊的视线终于从林池馀脸上移开,转向咋咋呼呼的谢灼,眼神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甚至因为对方过于吵闹而微微皱了下眉,流露出些许不适。
谢灼看他这完全陌生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尝试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加大音量:“我啊!谢灼!记得不?以前还跟你抢过那双限量版的AJ,差点打起来那个!篮球场上一对一虐过你那个!”他试图用激烈的回忆唤醒对方。
傅故渊:“……”
谢灼眼珠一转,看着傅故渊这副懵懂茫然的样子,忽然起了恶劣的玩心,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长辈的样子,指着傅故渊:“喂,我是你爸,儿子,记得爸爸不?”
话音刚落,林池馀冰冷得如同淬了冰渣的目光就猛地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丝压抑的烦躁。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那阵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痛,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沙哑颤抖的声音,对病床上茫然的傅故渊低声解释:“他胡说。他是你朋友,叫谢灼。”
傅故渊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丶很快地回到了林池馀脸上,对他这句解释没什麽明显的反应,只是依旧执着地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那张苍白冷清丶却漂亮得过分的脸,是这片茫然空白世界里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存在。
方程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小声跟谢灼嘀咕:“这啥情况?傅故渊咋直勾勾盯着林池馀看?撞傻了吗?还是撞得审美出问题了?他俩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这时,景云川和傅远杰在门外低声交谈了几句後,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谢灼冷静沉稳得多,只是目光扫过病床,对傅故渊微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醒了就好。”
傅故渊的目光在景云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在努力调动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半晌,才极其不确定地丶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你……有点眼熟。”但也仅止于眼熟。
景云川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方程和谢灼面面相觑。谢灼夸张地摊手,对着方程做口型:“完了完了,真失忆了!连景云川都只算‘眼熟’!”
傅远杰看着这一幕,脸色沉重,叹了口气,对几个小辈解释道:“医生详细检查过了,他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导致了逆行性遗忘,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急不得。”
方程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同情和惋惜,看着傅故渊:“原来如此……太惨了傅少,这得忘多少东西啊……”
谢灼则摸着下巴,眼神在一直盯着林池馀看的傅故渊和浑身不自在丶脸色苍白如纸丶明显在强撑的林池馀之间来回扫视,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怪得离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萦绕着他们。这绝不仅仅是死对头该有的状态。
林池馀被傅故渊那双失去了所有记忆丶却依旧专注得令人心慌的目光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心口的疼痛和酸涩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急需一个空间喘口气,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低声对一旁的傅远杰说:“傅叔叔,我去……给他买点容易消化的午饭。”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病房,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方程凑到傅故渊床边,试图帮他回忆:“傅少,你真一点不记得了?那你还记得你是怎麽出车祸的吗?记得之前的知识点吗”
傅故渊缓慢地摇头,眼神依旧有些空泛,对方程的话毫无反应。
谢灼还在纠结刚才那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忍不住吐槽:“奇了怪了,他谁都不记得,景云川也就混个‘眼熟’,怎麽就老是盯着林池馀看?他俩不是死对头吗?见面就掐丶说话都带刺那种!这不符合逻辑啊!”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景云川看着傅故渊那明显带着依赖和追寻意味丶始终望向门口方向的眼神,淡淡开口,给出了一个可能的原因:“潜意识吧。或许昏迷的时候,听到谁叫他了。”
其实,在傅故渊刚刚被推出手术室丶还处于昏迷状态时,他一直在发高烧,意识模糊不清,嘴唇干裂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呓语。守在一旁的傅远杰和护士俯身仔细去听,反复辨认,才依稀听清他一直在含糊地丶执拗地重复念着两个字:“池馀……林……池馀……”所以傅远杰才会立刻打电话把林池馀叫来。而傅故渊醒来後,虽然不记得人,但潜意识里对那个在无边黑暗中唯一抓住的名字和声音,有着本能的依赖和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