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家人
天空是淡漠的灰白,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均匀地涂抹在整个天际。风不算凛冽,却带着一种能钻进骨缝的湿冷,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小小的墓园坐落在郊外山脚,荒凉而寂静,几乎被人遗忘,只有枯黄的草茎在风里发出细碎而固执的沙沙声,固执地守着这片土地。
放眼望去,的确只有这一块墓碑。灰白色的石材,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边角有些圆润,甚至生出了些许青苔的痕迹,但上面刻着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林池馀一笔一划亲自盯着刻上去的,是他能对外婆做的最後一件事。它孤零零地立在这片空旷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岛屿,守着一个无人知晓丶也无人愿意来探寻的秘密。寒冷仿佛在这里凝固了,连时间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林池馀站在墓前,微微垂着头。黑色羊绒大衣将他裹得有些单薄,衬得他肤色愈发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略长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额前和颈侧。他脸上没什麽表情,惯常的冷峭和孤僻像是焊在了那张精致却缺乏生气的脸上,只有抿得紧紧丶甚至有些发白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丶几乎看不见的情绪波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大衣口袋里蜷缩着,指甲用力抵着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就是这样,再多的惊涛骇浪丶再汹涌的酸楚,到了表面也只剩下一层薄而脆的冰,拒绝任何窥探,也拒绝任何怜悯。
傅故渊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长款大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贵,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冷淡疏离,与这萧瑟的冬景奇异地融合。他的目光先是沉沉地掠过那方冰冷的墓碑,上面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底,带来一阵细微的丶为怀里这个人而生的心疼。随即,他的目光便静静地丶专注地落在林池馀的侧脸上,将他所有细微的紧绷和隐忍都收入眼底。他没说话,只是这样陪着他站着,仿佛能无视这天地间的寒冷,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用沉默构建起一个无声的庇护所。
空气凝滞,只有风声呜咽,像是低回的哀歌。
过了许久,久到林池馀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化作了另一块墓碑,他才极轻地丶几乎破碎地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外婆…我来了。”他顿了顿,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今天…我不是一个来,我带了我男朋友……来给你看看。”
他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他不习惯的丶也害怕的直白。他从不轻易向人展示软肋,即使是面对早已长眠的外婆,这种带着依赖意味的介绍,也让他感到陌生和一丝惶然。
傅故渊的目光始终温柔而坚定地笼罩着他,像一张无形的网,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他所有的不安。
随後,傅故渊上前半步,与林池馀并肩而立,正对着墓碑。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漫不经心和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厉,只剩下纯粹的诚恳。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寂静的墓园里缓缓荡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重于千钧的力量,破开冷风,清晰地传入林池馀的耳中,也仿佛要传入那安眠之地:
“外婆,您好。我是傅故渊。”
他微微停顿,像是要让沉睡的人听清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即将与她最重要的宝贝産生一生羁绊的人。
“我很爱林池馀,我是他的男朋友也是他未来的家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来,是想向您郑重地承诺一件事。”
林池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指尖掐得更深。
傅故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石碑,看到那位慈祥老人的眼睛,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砸入人心:“请您放心,林池馀的未来,从今往後,有我了。”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情话,而是一个男人最郑重的起誓。
“他的快乐,他的健康,他皱一下眉头,他偶尔的撒娇任性,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从今往後,都归我管,都归我负责。”傅故渊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温柔,“我会照顾好他,事无巨细,无微不至。他会吃得很好,睡得很暖,不会再因为忘记吃饭而胃疼,也不会再在冬天手脚冰凉没人暖着。”
他说的,全是林池馀平日里那些自己都不在意丶却被他默默看在眼里的细微习惯。
“他会比任何人都过得幸福,我会给他所有他想要的,无论是物质还是感情,绝不会让他有半点匮乏之感。他想要的,只要这世上有,我都会捧到他面前。他不需要再去羡慕任何人。”
傅故渊的承诺具体而踏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动人。
“他不会再感到孤单。”傅故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更加有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麽事,他的身边一定会有我。他不会是一个人,永远不会再是一个人。”
“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任何风雨,不会让他一个人承担任何痛苦。他的身後,永远会有我在。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我。”
“我会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底气,是他任何时候都可以退回来的港湾。他累了可以靠着我,倦了可以回家,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以回来找我诉苦,或者让我去替他出气。怎麽样都行。”
傅故渊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已经僵住的人儿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海,蕴含着无尽的爱意与疼惜。
“所以,请您放心地把他交给我。”他最後说道,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爱他,宠他,护他一生周全。这是我,傅故渊,以生命和全部荣誉起誓,对您的承诺。”
“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这最後一句话,像是一把早已准备好的丶精准无比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林池馀心上那层坚硬冰冷丶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锁。那些被他死死压抑丶用孤僻和冷血掩盖了无数个日夜的脆弱丶深入骨髓的思念丶无法言说的委屈丶以及那些漫长岁月里独自吞咽的孤寂……所有构建他冰冷外壳的内里,那些汹涌的丶滚烫的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感,在这一刻,因为这句最简单却又最沉重的承诺,彻底决堤。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林池馀眼角滑落,迅速没入他黑色大衣的衣领,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湿意烫到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别开头,想挣脱傅故渊的目光,想把自己藏起来,狼狈地维持住他那点可笑的丶摇摇欲坠的冷脸和尊严。
可傅故渊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几乎是在他眼泪落下的同一刻,傅故渊已经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用指腹极其珍惜地丶小心翼翼地揩去那不断涌出的丶越来越多的湿意。他的动作那麽自然,那麽温柔,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丶他早已做过千百遍的事情,带着一种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疼惜。
“哭什麽。”傅故渊低声说,语气依旧是他特有的那种微淡,可细听之下,那微淡底下汹涌的,却是能溺毙人的纵容和宠溺,“不是说好了,以後都有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