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瞿借宿
血红的夕阳,如同泼洒开的浓稠颜料,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丶铅灰色的厚重乌云,将细碎而黯淡的光斑,吝啬地洒在苔九里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土和苔藓的闷热气息。
林池馀慢悠悠地走着,双手深深插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兜里,瘦削的肩膀微微耸着。他的眼神是冷的,像初冬结在铁栏杆上的薄霜,空洞地穿透眼前哑街拥挤低矮的房屋和嘈杂的人群。他沉默地穿过哑街与苔九里之间那条狭窄丶散发着陈年腐味的旧巷,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径直走向那扇熟悉而沉重的木门。门虚掩着,屋内一片死寂,连一丝活气也无。他擡了擡眼皮,那动作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伸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沉寂,他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浓重的黑暗像墨汁般洇开,吞噬了所有轮廓。只有窗缝透进的那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不远处,林敏舟背对着门口,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弥漫在滞闷的空气里。林池馀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吸入的不是烟雾,而是某种令人作呕的秽物。他屏住呼吸,侧身贴着冰冷的墙壁,试图悄无声息地从那个散发着酒气与烟味的阴影旁边溜过去,上楼。然而,一只粗糙丶带着厚茧和烟油味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攫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呃!”林池馀闷哼一声。那力道凶狠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白皙的皮肤瞬间被勒出深红色的血痕,尖锐的疼痛直钻心底,仿佛骨头下一秒就要断裂。
“干什麽?”他擡起头,声音像淬了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直直地刺向黑暗中父亲模糊的侧脸。
林敏舟缓缓转过身,另一只手依旧夹着那半截劣质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混浊呛人的烟雾直直地朝林池馀脸上喷吐过来。林池馀迅速偏过头,但那股混合着尼古丁和口腔异味的恶臭还是顽固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引得胃里一阵翻涌。
“能干什麽?我的好儿子,”林敏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发黑的牙齿,笑声干涩而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你最近……都在干什麽呢?嗯?哈哈哈……”
林池馀用力甩了甩被钳制的手腕,试图挣脱,但那只手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深陷进皮肉里,带来更尖锐的痛楚。“没干什麽,”他声音平板,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出去逛了。”
林敏舟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丶碎裂,如同劣质的面具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他的脸骤然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他狠狠地将烟蒂掼在地上,用鞋底发狠地碾磨着,火星在黑暗中微弱地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什麽?!”他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池馀脸上,“老子拼死拼活供你上学,你他妈一点钱也没挣回来?!你还有脸去外面闲逛?!”话音未落,他那只空闲的丶骨节粗大的拳头已经裹挟着风声,猛地朝林池馀的脸颊砸来!
林池馀甚至来不及完全做出反应,林敏舟的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伸向他单薄的校服口袋!那里面只有两张被体温捂得微热丶却被他反复展平又小心折好的十元纸币——那是他省下每一顿午饭钱,准备用来买一本早就看中的数学参考书的希望。他不再犹豫,骤然弓起瘦弱的身体,将全身的重量和积压的恨意凝聚在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撞向林敏舟那因常年酗酒而鼓胀肥硕的肚子。
“唔——!”林敏舟猝不及防,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向後倒退,後背重重撞在身後那个摇摇欲坠的矮柜上。柜顶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被震得叮当作响,翻滚着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林敏舟被忤逆的狂怒烧红了双眼,仅存的一丝理智荡然无存。“小畜生!反了你了!”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只揪着林池馀手腕的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死死揪住他後脑勺的头发!头皮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丶仿佛要被生生撕裂的剧痛。与此同时,林敏舟那只硕大的拳头,裹挟着更为凶狠的风声,沉重地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池馀单薄的左肋下!
“咳!”林池馀疼得眼前发黑,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猛地蜷缩成一团,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进皮肉里,硬生生将几乎冲破喉咙的痛呼咽了回去,只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擡起一条腿,狠狠踹向林敏舟的小腹。然而,他这点力量对于身材魁梧的林敏舟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林敏舟轻易地单手就扭住了他踢来的脚踝,像甩开一个破麻袋般,猛地向旁边一掀!
林池馀整个人失去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向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砰!”一声闷响,後脑勺毫无缓冲地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昏黑的金星,剧烈的震荡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世界在眩晕中旋转丶扭曲。
就在这剧痛的眩晕中,门周琰回来了。她推开门,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惧取代,她僵在门口,仿佛被无形的冰冻结在原地。
林敏舟的怒火如同找到了新的丶更易宣泄的出口。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丶失去理智的公牛,几步就冲到周琰面前,巨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看什麽看?!死娘们还知道回来?!”林敏舟劈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已经狠狠抽在了她的左脸上!
“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没用的东西!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废物!都是废物!”林敏舟的咒骂如同淬毒的冰锥。
周琰被打得整个人向侧面踉跄好几步,额头重重撞在坚硬的门框棱角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她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迅速肿胀起来丶火辣辣剧痛的左脸,顺着门框无力地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丶无声地耸动着,泪水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滴落在肮脏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敏舟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酒臭和暴戾的气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视着这个狭窄丶破败丶弥漫着霉味丶汗味丶劣质烟草味和绝望气息的空间。目光掠过蜷缩在门边丶无声流泪颤抖的妻子,掠过倒在地上丶嘴角淌着血丝丶眼神空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的儿子。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只有一种被生活无数次无情捶打丶碾压後淬炼出来的,纯粹的丶如同实质般的憎恨。
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按下了彻底的静音键。林敏舟那沉重如牛的喘息,周琰那压抑到极致的丶几乎听不见的啜泣,还有林池馀肋下丶头皮丶手腕丶後脑勺传来的尖锐而持续的疼痛,都成了这片死寂深渊的一部分,无声地流淌丶沉沦。林池馀侧躺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半边脸颊紧贴着粗糙丶布满灰尘的地面,那混合着土腥和霉味的颗粒感钻进他的鼻腔。他艰难地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越过父亲那双沾满泥污丶散发着汗臭的裤腿,越过母亲那因恐惧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的丶单薄的脊背,固执地丶死死地投向那扇敞开的木门之外。
木门外,是苔九里的夏天。
血红色的夕阳,像被打翻的朱砂墨,浓烈地泼满了整个天际,将低垂的云层都点燃了。那红色如此刺眼,如此不祥,仿佛是从家门口这方寸之地的痛苦里汩汩流出的鲜血,一直蔓延丶升腾,染红了整片天空。他的血,似乎与那天际的猩红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彼此。
林敏舟似乎暂时耗尽了发泄的力气,他烦躁地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周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虚弱地靠在门框边,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眼神空洞无助地望着吞云吐雾的丈夫。
“这些天……你去哪了?”林敏舟的声音从烟雾後面传来,没有一丝起伏,冷硬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周琰早已破碎的心。
周琰的眼泪无声地丶汹涌地再次涌出眼眶,顺着红肿的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她用力摇头,嘴唇哆嗦着:“敏舟,我…我出去打工了……真的,真的去找活干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打工?”听到这两个字,林敏舟那双被酒精和贪婪熏得浑浊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道饿狼般的精光,如同在荒原上饿了十几天的野狗突然嗅到了腐肉的气息。他捏着烟,一步就跨到周琰面前,浓烈的烟味和口臭几乎喷到她脸上,急切地追问:“钱呢?拿到了?多少?你有多少?快!都给我!拿出来!”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搓动着,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钞票的质感。
周琰看着近在咫尺这张因贪婪而扭曲的丶熟悉又陌生的脸,恐惧让她脸上的五官都痛苦地皱缩成一团。她哭着,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没…没了…老板他…跑路了…钱…钱都没了……”
“艹——!”林敏舟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没有任何预兆,他扬手又是一记狠辣的耳光,重重地扇在周琰的右脸上!“死婊子!连他妈的钱都不会挣!废物!这些年你儿子都花了我多少钱你自己掰手指头数数!老子还指望你弄点钱回来花!没用的东西生了个没用的狗崽子!”这一巴掌力道更狠,周琰被打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左脸原本的肿胀未消,右脸又迅速肿起老高,嘴角破裂,更多的鲜血混着唾液淌了下来,滴落在前襟,染红了一小片衣料。
不知何时,林池馀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看门口那场闹剧,只是沉默地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狭小油腻的厨房。他熟练地拉开一个破旧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小瓶快要用尽的廉价红药水和一小团脏兮兮的棉球。他背对着门口,撩起校服衣摆,露出肋下那片迅速浮现的丶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伤。他咬着牙,用棉球蘸着药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一下下丶轻轻地涂抹在那片狰狞的伤痕上,仿佛那疼痛属于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当听到林敏舟那贪婪的丶向周琰索要钱财的咆哮时,他涂抹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撇,一个无声的丶充满鄙夷和冷漠的白眼翻向油腻的墙壁。
幸好……他读过点书,脑子还不算笨,早就把自己参加竞赛得来的那点微薄的奖金,像藏匿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存进了一个只有外婆知道的秘密地方。不然,迟早要被那个畜生搜刮干净,填进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赌窟窿里。
“敏舟…敏舟…听我说,你…你听我说……”周琰虚弱的声音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林敏舟扬起准备再次挥下的手停在半空,不耐烦地拧着眉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不是讲钱的事就别他妈给我瞎叫唤!老子没空听你嚎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