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这三日,东偏院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陈希反复推敲着觐见的礼仪、可能遇到的问话、以及该如何表现。刘医女和春桃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检查弘曕的衣物、襁褓,乃至陈希要穿戴的每一件饰,生怕出一丝差错。
胤禛期间来过一次,并未多言,只丢下一句:“德妃娘娘面前,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皇阿玛若在,更需如此。”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陈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显然也预料到此行不会太平顺。
终于到了日子。陈希抱着弘曕,与宜修一同乘坐王府马车,在胤禛的骑马护送下,前往紫禁城。宜修今日打扮得格外端庄持重,一路上面色平静,与陈希并无多余交流,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寻常任务。
这是陈希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天下权力的中心。朱红宫墙,琉璃黄瓦,巍峨殿宇,无不透着重逾千钧的威压和令人窒息的肃穆。每一步都需循规蹈矩,每一口呼吸都需小心翼翼。
在太监的引导下,他们先至永和宫……如今已是年答应被禁足的冷清宫苑附近等候宣召。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日辉煌崩塌后的灰烬气息。陈希能感觉到胤禛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并未等太久,便有德妃宫中的太监前来,引他们前往永和宫。
德妃乌雅氏并未在正殿接见他们,而是在一处布置得更为温馨惬意的暖阁内。她身着香色缎绣玉兰蝴蝶纹便袍,头戴点翠珠花,妆容清淡,瞧着确实如外界所言,是个喜静温和的性子。但那双经过数十年宫闱沉浮的眼睛,温和中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儿臣臣妾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胤禛领着众人依礼跪拜。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德妃声音柔和,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乳母怀中那个醒目的红色襁褓上,“这就是弘曕吧?快抱过来给本宫瞧瞧。”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弘曕抱上前。德妃微微倾身,仔细端详。当那双清澈的、一黑一蓝的瞳孔毫无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时,德妃脸上那程式化的温和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眼睛……果真如传闻般特别。”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弘曕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惊叹,“瞧这眼神,清亮得很,倒不像个婴儿。”
弘曕似乎不怕生,反而眨了眨眼,小嘴蠕动了一下。
德妃不由笑了:“是个有灵气的孩子。老四,你有福气。”
胤禛躬身道:“托皇额娘洪福。”
德妃又转向陈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依旧是温和的打量:“你就是陈氏?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陈希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下方,不敢直视。
“嗯,模样周正,瞧着也是个安静性子。”德妃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孩子养得不错,辛苦你了。”
“侍奉王爷,抚育子嗣,是妾身的本分,不敢言辛苦。”陈希声音柔顺,回答得滴水不漏。
德妃又简单问了宜修几句府中事务,宜修一一谨慎答了,气氛看似一派和睦。
然而,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暖阁内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跪迎。德妃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忙整理衣襟迎上前。
康熙皇帝迈步走了进来,脸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些,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捧着一盅冰糖炖梨的八阿哥胤禩!
胤禩见到屋内众人,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喜悦,连忙放下炖盅,跟着行礼:“儿臣不知四哥和嫂嫂们也在此,真是巧了。”
康熙摆了摆手,目光一扫,直接落在了那最为显眼的红色襁褓上:“都起来吧。朕听说德妃这儿热闹,过来瞧瞧。这就是老四那个孩子?”
“正是。”德妃笑着上前,“皇上您看,这孩子眼睛生得真是奇特,臣妾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呢。”
康熙走近几步,凝神看向弘曕。帝王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连一旁的乳母都忍不住微微颤抖。然而弘曕却依旧睁着那双异瞳,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位陌生的、气场强大的老人。
那一刻,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凝视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在审视这“异相”背后的含义。是祥瑞?还是妖异?
就在这时,弘曕忽然对着康熙咧开没牙的嘴,模糊地“啊”了一声,小手还挥动了一下。那笑容纯粹而天真,瞬间冲淡了那双异瞳带来的诡异感。
康熙紧绷的神色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一丝。他一生杀伐决断,见惯了阴谋诡计,反而对这全然不掺杂质的婴儿笑容有一瞬间的触动。
“嗯……”康熙沉吟了一下,并未立刻下结论,只淡淡道,“瞧着是比寻常孩子精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