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与释然烬的道歉
风之谷的日子宁静而温暖,如同山涧清泉,缓缓流淌,抚平着唐棠身心的创伤。有颜颜这个活宝在身边插科打诨,有风之谷衆人无声的关怀与支持,那些源自葬魔渊丶乃至更早之前焚心殿的阴霾,正一点点被驱散,她的心境愈发通透平和。
这一日,唐棠正在生灵古树下,与靠在她身上懒洋洋晒太阳的颜颜一同参悟一套新的流云梭变化。谷口的传讯法阵却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并非敌袭的尖锐,而是一种带着迟疑与克制的探询。
风无量温和的声音通过阵法在谷内响起:“阿棠,颜颜,谷外有客来访,是……极乐城苏城主,与……独孤烬。”他的语气平和,却也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唐棠。
颜颜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体,娃娃脸上满是警惕,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的迟归剑:“她们来做什麽?还想使什麽坏心思不成?”她对独孤烬(温蕴)的背叛记忆犹新,对极乐城更是全无好感。
唐棠按住了颜颜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破妄之心并未感受到恶意,反而捕捉到了一丝……复杂的忐忑与决绝。她沉吟片刻,对风无量道:“风叔,请她们到迎客亭吧。”
“棠棠!”颜颜不解。
“该来的,总要面对。”唐棠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平静,“而且,我觉得……这次或许不同。”
迎客亭位于风之谷外围,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既不失礼数,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当唐棠和依旧带着几分气鼓鼓的颜颜来到亭外时,苏云漪和独孤烬已经等在那里。
苏云漪依旧是一身素白城主袍,气质清冷孤绝,如同雪巅之莲。她站在亭外,并未入内,目光平静地看向唐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来招呼,随即便将空间留给了身旁之人。她的存在,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既是一种无形的支持,也表明了她此行只为陪同,不涉旧怨。
而站在她身侧的独孤烬,则与唐棠记忆中那个无论是“温蕴”还是极乐城次女的形象,都截然不同。
她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墨蓝色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假面,也没有了身为魔修少主的张扬傲气,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愧疚。
她的双手在身侧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看到唐棠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被她强行克制住,强迫自己迎上唐棠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颜颜虎视眈眈地盯着独孤烬,仿佛她稍有异动就会扑上去。
苏云漪眼帘微垂,看似不在意,实则全身气息都锁定在独孤烬身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唐棠则静静地看着独孤烬,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等待着。
终于,独孤烬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迈出了一步。她来到唐棠面前,在颜颜愈发警惕的目光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对着唐棠,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郑重的丶近乎九十度的鞠躬礼。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
尤其是颜颜,脸上的怒气都凝固了,瞪大了眼睛。
“唐棠……”
独孤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她没有起身,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表达她最大的诚意与悔恨。
“我今日前来,别无他事,只为……向你道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为我对你……以‘温蕴’之名,进行的……所有欺骗丶利用与伤害。”
“为我……亲手摧毁了你给予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为我在送亲之日……带给你的……屈辱与绝望。”
她一句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真实。她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没有辩解当时的立场或野心,只是毫无保留地将曾经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阳光之下,呈现在受害者面前。
“我知道……”她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根本无法弥补我曾对你造成的伤害万分之一。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她终于直起身,擡起头,眼眶已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用那双不再僞装丶清澈却盛满了痛苦与悔恨的眼眸,看着唐棠。
“我来道歉,并非为了寻求解脱,也不是为了让你好过。”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只是……我必须这麽做。为了……让我自己的心,能够稍微……安宁一些。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我错了,错得……离谱。”
说完这些,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亭外一直沉默伫立的苏云漪。苏云漪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山峦,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这份无声的支持,是独孤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唐棠身上。
颜颜看着她,眼神复杂,握着剑的手稍稍放松了些。
苏云漪虽未转头,但气息微凝。
独孤烬更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唐棠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