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漫山秋与金毛犬今年立秋以来第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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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禾洛村,夏天是和蝉鸣一起结束的。
吵了一夏天的知了,消失在雨季的最後一阵雷声里。孩子们捉知了的快乐,也就随着镇上小学的开学,暂时到了头。
屋前大片草地上的野花,还有那一棵黄背栎的枝桠,都可以松口气,躲一躲滚来滚去和爬上爬下的热闹了。
凤仙花也开得安生了,不必再怕被她和洛桑采来捣碎,沦落成指甲上的一抹红。
尹昭在卧室门上挂了本老黄历。
这天出门时,她又撕了一页。于是,距离她提前折好一角的黄道吉日宜开市,就只剩下薄薄的七页纸了。
今天是Mussen试营业的第一天。
她是被一只傻山雀叫醒的。
笃笃笃,又啄又敲,和窗玻璃较劲。
尹昭连拖鞋也没顾上,踩着木地板就猛掀了窗帘,正要恼火地教训一顿,作案者已扑棱扑棱地雀跃逃跑了,隐没进山林。
至于山林嘛,红杉丶红桦和槭树已开始换上明黄色彩,冷杉与松柏依旧绿得肃穆,金一般的晨阳洒下去,绚烂得令她忘了呼吸。
她几步冲去屋顶,在温度骤降的湿冷空气里冻得打了个哆嗦,呵出热雾,面向乔朗峰支起三脚架,搁上旧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她的直播间平时只对着乔朗峰拍云卷云舒,即使如此,这直播间也始终有人。
这一天,雪山慷慨,云雾散开,是今年立秋以来第一次的日照金山。
她赶上了最後一刻,借此与世界问好。
来帮工的麦朵阿嫂已经到了,听见她的动静,歇了厨房里的忙活,过来说给她带了自家做的粑粑,还有一大罐牦牛酸奶。
尹昭站在楼梯上,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给阿嫂道谢。她似乎在村里习惯这麽说话了。
粑粑香酥,搭配上她煮的酥油茶。
砖茶是洛桑班上的裴禹老师送她的,新鲜牦牛乳是仁钦大叔给的,好吃绝了。
绝到她忘了自己还在肿着的嘴唇——这是她前天登顶人生第一座5000米山峰留下的光荣勋章——痛得哀叫了声。
坐在对面的麦朵阿嫂被她惊得手一抖,碗里酥油茶就洒了一泼出来,溅上了蓝桌布,尹昭忙笑嘻嘻拿了抹布来擦。
她笑得好看,像穿云破雾的太阳,让阿嫂一大早淤积在心口的紧张,忽地就找到了疏散地。
阿嫂立刻长吁一口气,把心头的大石块全抛给了自己年轻又能干的女东家,问她万一饭做多了咋办,做少了要咋办,又问中午做酥油土豆饭还是奶渣包子。
尹昭一听扬起了更多的笑,说今天来的客人都是她的朋友,有不妥当的,他们会提意见但不会闹事,所以怎麽办都行。试营业嘛,本来就是用来出错的。
“阿嫂,您别太担心啦。中午,您自己想吃什麽就做什麽,因为客人们要下午才到。”
“至于我——”她又眨了眨琥珀有光的眼,笑吟吟地宣布:“司机小尹师傅现在就要开车去接她的朋友们啦!”
她现在有很多朋友了。
在栎树下搬果壳的松鼠,是她的朋友。赶着牦牛路过她车旁大声问好的那吉爷爷,是她的朋友。後视镜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那棵独自长高的大果红杉,也是她的朋友。
更多的朋友,还赶来见她的路上。
从宁海来的Hillcastle小队,刚在宗古的飞来寺拍到了另一个角度的日照金山,正在等包车师傅去接,他们要来拍些照片去申报个什麽先锋奖。
从苏杭来的老高夫妇会先自驾,再沿着她视频推荐的线路徒步进山,也帮她评估下路线。
老高上次来攀乔朗峰时摔了个骨折,被向导背下山,她开车送去了医院,结果撞上他和最反对登山的嫂子大吵了一架,不想嫂子却又答应来山下陪老高再攀一次,就住她的民宿。
从厦港来的顾森与邹雨棠,就是她在锦城偶遇的那对小情侣,还有一对闺蜜大乔小乔,都是民宿微博号的粉丝,会在中午时分抵达宗古机场,她现在正要开车去接。
还有从国外飞来的威廉也订了间房,威廉是她前几天登嘎尔岗日时结识的夥伴,他让她别管他怎麽抵达,因为他还没决定要怎麽出发。
Mussen一共三层,除了她自住那间,还有一个六人间,一个套房和六个双人间。
这样今晚也有接近九十的入住率了。
初秋的乔朗峰,是很美的。
不止乔朗峰,整个滇南都很美,热烈多彩不寂寥。
尹昭松松扶着方向盘,穿行在滇南山脉起伏的秋色里,听着第一次到访的朋友们新奇的欢呼与热烈的讨论,更觉世界灿烂。
侧视镜里,她很喜欢这辆奔驰大G的红色车漆,浓烈而不沉重,最适合秋天不过。赠她这辆车的那个人,品味一向都值得信赖。
这热闹,在下午韩慕柏和乔可怡一行人抵达Mussen时达到了顶峰。
汪汪汪!汪汪汪!
一条金黄色的丶毛发光滑浓密的狗狗,犹如一团阳光般,从韩慕柏怀中跳进了门内。
甩着毛茸茸的耳朵,围着她打转,黑漆漆的小圆眼特别亮,第一个来向她问好。
“喂!元宝!”韩慕柏手中行李都未放,几步跑来,蹲下挠小金毛的下巴,逆着光,他也似金色的绒绒的:“我还没说要把你送人呢,怎麽自己就投怀送抱啦!”
尹昭未及多问,就被一叠又一叠的问好声淹没了。HillCastle的艺术家们总是充满热爱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