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弥月之乱(四)人入坟,纸成尘。……
离家出走的缘由他早已忘记,只记得自己蜷缩在一片纷纷扬扬的白荻花丛里。
草丛里又冷又痒,是慕管家带着人找到了自己。
细瘦伶仃的胳膊被一只枯树皮似的老手架起,别过去传来一股力道,使他不得不漏出脸,火把凑近,温暖,也微微打亮了他的眉眼。
传来一阵又惊又喜的声音。
“二少爷,怎麽躲这里来了,老爷担心坏了,快跟我们回家。”
慕管家领着五六个仆从,找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崔家。
正值连灾的荒年,地里两三年少産,就算是崔家这样拥有千顷良田的大户人家都有些显出来窘迫之意。
往年还要格外招小工,现在宅子里的伺候的下人已经辞退了多数,只留下来的必要的照顾衣食起居的用人。
尽管如此,宅子里还是有不少人,听说晋二少爷被找回来了,都在议论纷纷。
崔晋被抓回来了之後,慕管家也带来了一家之主的消息——领着他跪祠堂。
“你错在哪里?”
印象中祠堂里的父亲总是冷着一张脸,他是一个极其正派的人,衣装整齐得左右对称,问他话时,手持着一根指头粗细的荆条。
原先崔晋不知道自己要说什麽,但人一到那个当时的情境里面,像是被激活了回忆,嘴巴先于他自己的意识开了口。
“儿子错在……错在不该擅闯祖父的书房。”
崔家自他父亲这一代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他崔晋的祖父,崔恪的书房是家宅里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许踏足。
荆条在他的掌心颇有份量地抽了十下,斑斑红痕,渗出来细小的血珠。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崔晋疼得眼角飙泪,倒吸着凉气,却始终大气不敢出一声,低头听着父亲的教诲。
从前无论他如何调皮捣蛋,父亲从来没有对他动用过家法,今日这十下足以见得他是触及到了父亲的逆鳞。
“晋儿,记住了,今日的疼你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父亲谆谆教诲道。
他忍痛重重点了点头。
父亲打完了他,便让跪在列祖列宗前的他起了身,擅闯禁地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过去了。
瞧着他稚嫩小手上的伤口,终归动容了几分,让他出去找慕管家给他包扎伤口。
崔晋即将出了祠堂的门,却听到身後的父亲犹疑地唤了他一声,问道:
“晋儿,你没看见什麽吧?”
他顿足转身,清白月光自他身後射向祠堂深处,木制供牌前的香烛盏台如星海明亮。
父亲是在问,他在祖父的书房里有没有看见什麽。
崔晋一直不明白,为何要将祖父的书房设为禁地,他还怀疑过,祖父的书房里藏有崔家能够救世的秘宝,不能公诸于世,所以才要藏起来。
去了之後才大失所望,谜底被揭开,平凡且无趣——祖父的书房里虽设有密室,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但里面只放着一些字画罢了。
他才上了一年学堂,平时念书不用功,根本看不懂。
崔晋朝着父亲的方向摇了摇头。
父亲松了一口气,语调轻快起来,“去找你慕伯伯去吧。”
慕管家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後,又给他准备了一些饭菜,他离家出走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吃起来也是狼吞虎咽。
他是慕管家看着长大的。老人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边看着他吃饭。
“二少爷,不着急,慢些吃。”
用过饭後,慕伯伯提着灯将他送回了他的房间,夜里万籁寂寂,崔晋却没有睡意。
过了一阵子,伺候他的几个小丫鬟如飞蜂游蝶探进屋子来,问他情况怎麽样。
这些小丫鬟长他几岁,自买入宅子里便留在他身边,平日里照顾他起居,闲闷时权当玩伴。
这次擅闯禁地,除却他自己的好奇心,多少受了几个小丫鬟的调教。
崔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被白布缠满的手掌心,她们便都屏着息不敢问下去了。
“哎呀,老爷这般狠心,连二少爷都被打得这样惨,看来那个书房真是去不得。”
“二少爷,你好端端的突然跑出去干什麽呀?我们好生担心的。”
若崔晋因此走失了,查起来便会查到她们头上。
崔晋此时才大梦初醒地记起来,是家中这几个仆人怂恿着自己去祖父的书房里找寻崔家的传世秘宝。
本来约好了出来告诉她们情况,但不知为何,他去过书房之後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
另一个丫鬟代他答了,“或许是二少爷害怕老爷责罚,所以跑了。”
因他纵容,这些小丫鬟们同他说话皆没什麽分寸,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小友,崔晋听着心头没由来涌上来一股烦躁不安。
“都滚。”
将一衆仆人驱赶着撵了出去,关上房门,他反身倚着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明明是身处在自己的屋子里的景象,脑海中却历历描绘着另外一间房子,仿佛他再一次回到了祖父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