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鬼舞辻无惨俯下身子用冰凉的手指探了一下日暮葵的鼻息。
她还在呼吸。
他的指尖稍稍放松下来,为她抹去眼下干结了的泪痕,又抚平她在恐惧和痛苦的梦魇中皱起的眉头。
“不会再这样了。”他轻声承诺道。
如果这一切就是神明降下来的惩罚的话,本就理应由他来独自承受。
……
日暮葵在昏昏沉沉中看到了许多虚晃的影子,她想要说话,但嗓子太过干哑;她想要醒来,却疲惫于面对。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地包裹住了。
他说,没关系,累了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日暮葵从温凉的触感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安稳感,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做过的一场梦,她不愿意醒来。
她实在有些累了。
***
日暮葵再度睁开眼睛时,率先看到了医院特有的雪白天花板丶竖立的吊瓶架。
她稍微动了动,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骤然的力道收紧。
一个粉红色的脑袋凑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瞳孔是好看的淡蓝色,属于人类长度的眼睫毛颤动着。
即便如此,日暮葵还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几秒钟後,她才从相似的眉眼中分辨出了狛治,她所真正认识的那个狛治。
“葵,你醒了。”他板起了脸,似乎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将脸上的担忧掩盖下去,“你怎麽可以因为减肥就不吃饭呢!”
“……?”
狛治将日暮葵脸上古怪的神色看作了蠢事被他揭露开的尴尬,他继续点着她的额头絮絮叨叨道:“你胖吗?你不胖啊!你这种小鸟一样的体重,我单只手就可以把你扛起来!你减什麽肥?啊?是不是那个黑伞男说的?!要不是我堵不到他,我早就把他按在地上狠狠……!”
狛治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日暮葵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温热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顺着他的脖子侧淌下,还有源源不断的趋势。
“……喂!你小心……还在输液啊!”狛治动摇了起来,他被迫埋头在女孩子柔软却带了些医院消毒水气味的发间,在僵硬了几秒钟後,他才有些为难地埋怨起来,手也环上了女孩子单薄的背,“你这家夥,让人担心了这麽久……还用这一招来对付我!”
“好啦好啦,不说你就是了。”他妥协,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後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狛治的声音在日暮葵的耳畔,说话时带起的温热气息打上她的发梢;日暮葵环抱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最终还是把灼烧着她的心脏的多馀的话吞咽了下去。
她把狛治推地稍微远一些,让他能够看到她的脸;虽然是不怎麽好看的病容,还惨兮兮地哭上了一场——但日暮葵还是努力地笑起来,弯起来的发红的眼睛将几滴莹莹的泪珠挤落,她急忙用单只手的手背抹去。
不知道那种令人难过的事情的狛治,能够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的狛治,陪伴她度过了童年丶如今又再度重逢的狛治,这一切是多麽让人高兴的事情。
“傻瓜……”狛治帮她把眼下的泪痕抹去,“应该这样笑起来的人可不是你啊。”
“而且,”他稍稍有些同情地捏了捏日暮葵的脸,“你有这心情笑的话,不如还是担心一下怎麽和你妈妈解释这件事情吧……?”
日暮葵突然失去了笑容:“……”
日暮葵的妈妈本就对她所描述的井外世界的情况保留着疑问态度,这下晕厥着被送进医院可就完全瞒不住了!
不过好在,西国犬妖的[天生牙]在拯救了她的性命的同时也治愈了伤口,日暮葵此前只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昏迷;或许她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欺骗妈妈说其实情况一点也不严重。
日暮葵好好地在心里打了腹稿,忐忑不安地等待听狛治说是回家拿病历本的妈妈回来检验。
她本来以为是一场艰难的战役,但是真正来到她病床前的妈妈却对别的事情闭口不谈。
“我给你煲了汤,起来喝一些吧。”妈妈只是这样说着,轻轻地摸了日暮葵瘦削下来的脸颊。
活着回来就好。
日暮葵从之後来陪护她的家人们每一个人的沉默和温柔中读出了这样的讯息。
她想起了自己放在书桌柜子下的遗书,也许终于是被他们看见了吧。
她写道:
[爸爸妈妈,奶奶,曾祖父,还有姑姑和姑父]
[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没有回来]
[那麽请不要为我等待]
[这是很自私又任性的话,但是我希望能由我来说]
[我为我的使命奉献了,为我们代代侍奉的神明竭尽所有]
[我确信这一切是有价值的事情,也死得其所]
[当元旦之日神降之时,神明也会继续将恩泽普照]
[我的家人们啊,不要为我驻足,继续前行吧]
[看到太阳花开,可以稍微一些想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