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鬼舞辻无惨若有所思地看向日暮葵。
它光从外表上来看,更像是一位清隽的贵公子,墨色收腰的和服愈发将它衬地身量挺拔,微微蜷曲的鬓发平添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如果不是它染着鲜血的利爪刚刚才从另一个少年的眉心离开的话,或许,无知的少女会被它的皮囊所欺骗。
鬼王将鬼爪上残留的血块漫不经心地用舌尖轻卷,然後吞之入腹,阴冷如蛇蝎又红如璀璨宝石的鬼眸冲日暮葵微微一眯。
它像是要拂走一粒尘埃一样随意点向她,和俊雅的面庞稍显不符的低沉嗓音道:“猗窝座,杀了她。”
被称呼为猗窝座的少年,又或者是鬼,正因鬼化进程的痛苦而蜷缩着,但听到鬼王的命令,它仍然强撑着丶思绪混乱地从地面暴起。
鬼化会消耗大量的血液,丧失神志时自然需要用吃人来补充能量;它已经苍白如鬼的脸上只有疯狂和食欲。
一瞬间的变故让日暮葵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麽时,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已经带动起自己的手臂将日轮刀死死地抵挡在向她扑来的恶鬼面前。
恶鬼此时还没觉醒血鬼术,只会靠蛮力和冲劲向她张开自己布满獠牙的嘴巴;日暮葵连连败退,高强度的压迫让手腕处的阵痛再一次扩散开来,她几乎拿不住日轮刀。
就在恶鬼将她压制到冰凉的地面,失去理智地将要张嘴撕扯下她身上任何一处的血肉时,远处的鬼舞辻无惨终于像是达成了什麽目的一样轻轻一笑。
日暮葵在混沌的挣扎之中突然听到了一声琵琶弦音。
下一秒,空洞的鬼脸丶深邃的夜幕都旋转着消失;眨眼间,她已经身处另一个陌生之地。
无尽的地下鬼城,装饰布局典雅古朴,亭台楼阁间有幽幽的火光将一切点亮。
日暮葵首先是看到了天花板处倒立着一只抱着琵琶丶黑发掩面的女鬼,她一动不动着,被遮挡住的脸庞看不清神色;一瞬後,突然有另一张倒悬着的脸逼近了她。
日暮葵突然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的脸。
鬼舞辻无惨哼笑一声,用冰冷的指腹擦过日暮葵的脖颈,它只需要一个用力就可以擦破女孩细软的肌肤丶渗出密集的血珠,顺着她倒挂着的姿势嘀嘀嗒嗒而下。
这是鬼的城池,自然需要血的助兴。
倒错开的姿势让鬼王更加容易睥睨这个蝼蚁一般弱小的人类女孩,它冷冷的视线扫过她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面色和克制不住颤抖起来的睫毛,熟悉的眉眼和脑海中那副多馀的画面渐渐重合——那是它在找到自己的第一位[合作夥伴]时,血液交汇间存入细胞的丶作为把柄一般的存在。
女孩仍然紧紧攥着那柄日轮刀。
鬼舞辻无惨感受到了鬼的情绪,忽觉兴味,它微微动了动指尖,全权服从于它指令中的鸣女拨动了琴弦。
日暮葵失重落下,但在落地的一瞬间又漂亮地翻身而起,流转着紫光的日轮刀直直地指向离她只有几步距离的鬼王。
不自量力,却是拼死一搏。
但,鬼王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日暮葵心下一惊,可剑已出手,自己本就是实力上被鬼王碾压的存在,即使其中有什麽陷阱,她也必须要直入其中。
她薄而锐利的刀锋在劈砍到鬼王脖颈的一瞬间,突然被另一柄横插进来的日轮刀猛然震飞;日暮葵注意规避着鬼王的血鬼术或是一旁琵琶女鬼的攻击,但丝毫没有料到自己的日轮刀会以这种方式被击飞。
这种丶熟悉到令人震颤的方式。
日轮刀节节滚落到冰凉的台阶之下,日暮葵的虎口裂开了血纹,震荡的麻意和她心下突然升起的寒意几乎瞬时掩盖下了她手腕处张牙舞爪着的痛楚。
“你……”她发出毫无意义的呢喃。
持剑挡在鬼舞辻无惨面前的恶鬼不为所动,鬼面上三对丶六只鬼眸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日暮葵的身上,它在看她,又似乎没有。
它苍白的手缓缓将‘日轮刀’举起,指向日暮葵的鼻尖,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良久,它用命令的语气道:“去把你的剑捡回来。”
仿若在战国时的初见,又杂糅了之後每一日的旁观丶教导,这个曾经应该是继国岩胜的恶鬼就像是要检验他们这麽多年的分别是不是真实存在着的那样要求道:“举起你的剑,日暮葵。”
只是这一次,剑下并不再是输赢,而是生死。
为什麽……?为什麽要成为鬼?这样的问题拥堵在日暮葵的心中丶口中却在它冷漠的鬼视下被另一种名为被背叛丶愤怒的情绪所充填,日暮葵用颤抖的丶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握起了她的日轮刀,学着它的姿势,直直地指向了它的鬼面。
可是,她怎麽可能战胜地了它呢?在人类时就做不到,成为鬼了之後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