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晨光与未拆的信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病房里规律地跳动,像一支单调却让人安心的曲子。刘念初醒後的第三天,终于能在吴敏的搀扶下稍微侧过身,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谁悄悄画下的金线。
吴敏正用棉签蘸着温水帮她润嘴唇,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棉签是婴儿专用的,柔软得很,是她特意让周叔叔去药店买的。“今天想吃点什麽?”她的声音放得极柔,怕惊扰了刚好转的病人,“周叔叔熬了小米粥,用砂锅炖了三个钟头,熬得糯糯的,不用嚼,能抿着吃。”
刘念初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却衬得病房里格外安静。从吴敏用那双沾过她血的手握住她,艰难地说出那个消息起,她就没怎麽哭过,也没说过太多话,只是常常这样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眼神像蒙着层薄雾的湖面。
吴敏把棉签放回瓷盘里,拿起旁边的苹果,用一把小巧的陶瓷刀细细地削着皮。刀刃很钝,却足够小心,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从始至终没断过,像她此刻努力维持的平静。“你爸的那个民俗笔记本,我给你带来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熟悉的牛皮本上,封面磨出的毛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就放在床头柜里,等你有力气了,我们一起翻。里面夹着的那张你缺牙时的照片,我看了,嘴角还沾着蛋糕渣呢。”
刘念初的睫毛颤了颤,像停着只受惊的蝴蝶。视线慢慢移到床头柜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记得最後一次摩挲那本笔记,还是元宵节那天,爸爸在电话里说“翻到冬至那页,有惊喜”,结果是他画的简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灯笼,旁边写着“念念又长一岁啦”。
“昨天丁星禾来了,”吴敏继续说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进带花边的瓷碗里,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眼睛肿得像桃子,说把你的速写本补好了,用透明胶带粘的,还贴了片干花当装饰。说等你出院,就带你去五大道画海棠花,说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旺,有棵老树开了满枝的重瓣花,像堆着雪。”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的味道。刘念初轻轻咬了一小口,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们……葬在哪里?”
吴敏的手顿了顿,苹果块在牙签上微微晃动。她把瓷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转过身握住刘念初没打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很暖,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薄茧,指腹上还有道细小的疤痕——是上次帮她拓片时,被石碑边缘划到的。“在烈士陵园,离这儿不远,”她的声音稳了稳,“有片松树林,很安静。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去看他们。我已经托人打听了,那里的玉兰花快开了,你妈妈不是最喜欢玉兰花吗?”
刘念初的指尖在吴敏的手心里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又像在确认这份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很轻,却比前几天多了点力气,像破土而出的嫩芽。
护士进来换药时,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吴敏替刘念初掖好被角,无意间碰到她枕头下的硬物,摸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邮票,只在右上角用红色水笔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还翘着,是妈妈的笔迹——妈妈总说,重要的信要用红笔做记号,显得热闹。
“这是……”吴敏愣了一下,指尖捏着信封边缘,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警察叔叔送来的,”刘念初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像被磁石吸住了,“昨天下午来的。说是我爸妈……执行任务前,托他们转交的。”
她一直没拆。像是怕一拆开,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温度,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就会像雾气一样散掉,再也抓不住了。
吴敏把信封轻轻放回她枕边,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片羽毛。“想拆的时候,告诉老师,”她柔声说,指腹擦过那个红色的笑脸,“老师陪你一起看。不管里面写了什麽,我们一起担着。”
那天下午,刘念初睡着後,吴敏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发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叔叔发来的消息,说警方抓到了那几个青年,人赃并获,案子正在走程序。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个“知道了”。比起惩治坏人,她更想让病床上那个女孩,能少痛一点,再少痛一点。
傍晚时分,夕阳把病房染成了暖橘色。刘念初忽然醒了,眼神比平时清明了许多,像被水洗过一样。她示意吴敏扶她坐起来,背後垫了三个枕头,才勉强坐稳。“吴老师,”她的目光落在枕边的信封上,声音虽然弱,却很坚定,“帮我拆开吧。”
吴敏依言拿起信封,指尖有些发颤。她轻轻撕开封口,生怕弄皱了里面的纸。里面掉出两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是爸妈穿着警服的合影,背景是公安局的大门,门口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爸爸的胳膊搭在妈妈肩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妈妈手里举着个“优秀集体”的奖状,眼睛弯成了月牙,鬓角别着朵玉兰花,是爸爸偷偷给她别上的。
刘念初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爸妈的脸,指尖带着些微的颤抖。眼眶慢慢红了,像浸了水的红布,却始终没掉泪,只是睫毛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
吴敏拿起信纸,指尖捏得有些紧。信纸是爸爸常用的稿纸,擡头印着“市公安局”的字样,边角有些卷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念了起来,是爸爸的字迹,刚劲有力,却带着难得的温柔,连笔画都比平时圆润些:
“念念,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妈可能已经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别怪我们,这不是不告而别,是我们的工作,就像你想当导游,想带着大家看遍风景一样,我们也有必须守护的东西——就像你拓的‘平安’,总得有人去守着,才能让更多人安心赶路。
你从小就懂事,知道爸妈忙,从不跟我们闹脾气。上次视频,你说想让我们去看你的书法展,我们记着呢,笔记本里还夹着你发的作品照片,那个‘途’字,写得真有劲儿,比你爸我强多了。吴老师说你的字进步很大,还得了奖,爸妈为你骄傲,比我们自己拿奖状还高兴。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给你留了个木盒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那个。里面是你从小到大的奖状,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上次书法展的证书,都齐着呢。还有我们攒的钱,够你读完大学,别担心以後的日子。吴老师他们都是好人,会照顾你,你要好好听他们的话,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这话你听了无数遍,可爸妈还是想再叮嘱一次。
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冰箱里常备点速冻饺子,你妈妈包的那种,煮的时候加点青菜;下雨要带伞,别像小时候那样淋成落汤鸡,感冒了没人给你熬姜汤;遇到难事别憋着,跟吴老师说说,她比我们细心,肯定能帮你想办法。
最重要的是,别因为我们难过太久。你要像那本民俗笔记里写的,像春天的花一样,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好好长大。去看更多的风景,讲更多的故事,带着我们的份一起,把这世界看遍。
爸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我们的念念,成为最好的导游,站在阳光下,笑得像你妈妈种的玉兰花一样。
永远爱你的爸妈”
信读到最後,吴敏的声音已经哽咽,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擡起头,看见刘念初正捧着那张照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照片上,洇湿了爸妈的笑脸,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吴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一只手护着她胸前的伤口,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在露营帐篷里那个夜晚一样,动作温柔而坚定。“哭出来吧,”她的声音带着泪,却努力透着股安稳的力量,“哭出来会好受点。这里没有别人,想哭就哭。”
刘念初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吴敏肩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闷闷的,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像积压了太久的山洪。“我想他们……我想让他们看我带团……”她断断续续地说,手指紧紧攥着吴敏的衣角,“我还没告诉他们……我拓的‘平安’……我贴在墙上了……他们还没看到……”
吴敏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把冲锋衣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唯有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丶思念和不舍都哭出来,才能腾出地方,种下新的希望。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病房镀上了层暖金。刘念初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才擡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吴老师,”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那本民俗笔记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我没事了。”
吴敏递给她一张柔软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又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碎发:“嗯,我们念念最坚强了,像你爸妈一样。”
刘念初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馀晖把天空染成了粉紫色,像一幅温柔的画。她忽然说:“等我好了,我们去烈士陵园看看吧。我想……给他们讲讲,我在博物馆看到的骆驼,背上驮着小箱子,像装着全世界的秘密;还有五大道的海棠花,落在地上,像铺了层粉色的地毯。”
“好,”吴敏点头,心里像被什麽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我们还可以带支笔和本子,把你想说的都记下来,念给他们听。”
她知道,伤口不会立刻愈合,思念也不会凭空消失。但这个经历了风雨的女孩,正在学着把伤痛藏进心底,像埋下一颗种子,带着父母的期望和爱,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就像信里说的,像春天的花一样,好好长大。病房里的晨光,正一点点照亮她前方的路,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