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血玉,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她手中,轻轻合拢她的手指:“许是连日惊吓,心神动荡所致。这玉既能安神,你便好好戴着,别多想。”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一切有我,你只需安心静养,等岳父沉冤得雪。”
他的沉稳有效地抚平了夏侯嫣的不安,她点了点头,将血玉重新贴身收好。
然而,两人都未曾注意到,窗外廊下阴影处,一道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檐下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将室内低语尽数听了去。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诡光,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瞬息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理寺衙署内。沈未寻正批阅着卷宗,一名黑衣信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堂下,无声地呈上一枚细小的竹管。
沈未寻拆开,扫过上面寥寥数语的密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难辨的弧度。密报上正是关于血玉异动及夏侯嫣所述记忆片段的内容。
“凤吞龙……终于要醒了吗?”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倒是比预想中快了些。宇文绰,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宇文绰安抚好夏侯嫣,看着她饮下安神汤药睡下後,宇文绰心中的巨石并未落下,反而因那血玉的异动和牵机门的迷雾更添沉重。他需要冷静,需要有人能穿透这重重迷雾,点醒他。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便转向了侯府深处那处静谧的院落——松鹤堂。
堂内檀香袅袅,沁人心脾,仿佛与外界的腥风血雨隔绝开来。崔老夫人一身素净的深色襦裙,银发梳得一丝不茍,正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缓缓拈动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她虽目不能视,但听觉和嗅觉却异常敏锐。
宇文绰刚踏入堂内,她便微微侧首,空洞的目光仿佛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绰儿来了?脚步沉滞,气息略浮,肩背处隐有凝涩……可是受了暗伤?又遇着难处了?”
宇文绰心中一震,祖母虽盲,心却如明镜。他撩袍在榻前的蒲团上跪下,恭声道:“孙儿给祖母请安。劳祖母挂心,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崔老夫人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拨过一颗佛珠:“在我面前还逞强?你那点道行,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是内家阴寒掌力所伤吧?能让你吃亏,对方来头不小。”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可是与近来针对夏侯家的事有关?与那藏在暗处的牵机门,可有牵扯?”
宇文绰深吸一口气,将近日发生之事,包括嫣儿遇险丶自己中掌丶天牢异动丶追查证据受阻,以及那神秘莫测丶连阿福都查不出根底的牵机门,简要却清晰地告知了祖母,唯独略去了血玉最新的异动和那个惊人的猜想——此事太过骇人,在未有确凿证据前,他不能轻易说出。
崔老夫人静静听着,手中佛珠拈动的速度始终未变,布满皱纹的脸上波澜不惊,唯有在听到牵机门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牵机门……这个名字,老身年轻时似乎听谁提起过,似与南边有些渊源,极其隐秘阴诡。”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对方布局环环相扣,算准了人心,更备好了後手。对你,是杀招;对夏侯峰,是毒计;对嫣儿,是攻心。这般狠辣精准,不像德安一人之手笔,倒像是……融合了宫廷阴私与江湖诡道的风范。”
她“望”向宇文绰的方向,空洞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绰儿,你如今的感觉没错,这已非简单朝堂倾轧,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多年的大网,如今正在收紧。德安或许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执刀之人,恐怕另有所图。牵机门……或许便是那执刀人的手。”
宇文绰屏息凝神,祖母的分析与他心中的疑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深入。
“那孙儿如今该如何破局?”他沉声问道。
“局已铺开,强行破之,恐反受其害。”崔老夫人微微摇头,“当以静制动,固本培元。其一,嫣儿安危乃你软肋,亦是对方目标,必须护得滴水不漏。其二,夏侯峰处,既要防明枪,亦需防暗箭,天牢并非铁板一块。其三,证据要寻,但不必执着于一点,对方既布下迷阵,或可从其欲掩盖之处反向推之。其四,牵机门……既然查不出,便暂且放下,其目的终会显露,届时方能有的放矢。”
她字字珠玑,如同拨云见日,让宇文绰纷乱的心绪渐渐明晰起来。
正事说完,崔老夫人脸上的严肃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变得家常起来:“好了,那些打打杀杀丶阴谋诡计的事,自有你们男人去操心。我这老婆子只问一句,你与嫣儿,近日如何?”
宇文绰微怔,没想到祖母会突然问起这个,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劳祖母挂心,嫣儿她……近日受惊不少,孙儿正尽力安抚。”
“仅是安抚?”崔老夫人似是有些不满意,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我虽看不见,却听得见。那孩子心性纯善,经历这般磨难,心中必然惶恐无助。你既将她放在心上,便不能只做她遮风挡雨的屋檐,更要做那暖她心窝的炉火。夫妻之间,有些话,说开了,比憋在心里强。”
她顿了顿,指尖摸索着,从身旁小几上的一个小碟子里,拿起一块松子糖,递向宇文绰的方向:“尝尝,新做的。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
宇文绰连忙接过,放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化开,竟真的冲淡了几分心中的苦涩。
崔老夫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声音愈发温和:“绰儿,你父母去得早,祖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你成家立业,夫妻和睦,开枝散叶。夏侯家这丫头,是个好的,与你是有缘分的。如今虽磨难多了些,但既是夫妻,便当同心同德,共渡难关。待此番风波过去……”
她语重心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你也该抓紧些,让我这老婆子,早日抱上重孙子才是正理。这侯府,也好添些热闹人气儿。”
宇文绰闻言,脸上顿时有些窘迫,耳根更红了,连忙低头应道:“祖母教诲的是……孙儿……孙儿记下了。”心中却因祖母这番话,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对嫣儿的疼惜和对未来的一丝模糊憧憬。
又陪着祖母说了一会儿家常话,宇文绰才告退出来。站在松鹤堂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肩头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祖母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他重新稳住了心神。
目光望向听雪堂的方向,眼神变得愈发坚定而柔和。
风浪虽急,但他绝非孤舟奋战。而他要守护的,远比想象中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