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三)
“师父……”小福抓住她的衣袖,旋即又去握她的手,像是冰一样。“师父当初既已脱身,断不该再回去,燕王斩首,才能平息季家人的愤恨。师父若一回去,他们必然猜到您是要救下燕王,您要如何同他们抗衡?”
君卿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只是他养我十年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江南灾情实在严重,这里也实在离不开人,这次带来的人就都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继续安抚灾民。有什麽事给我写信。”
小福看着她欲言又止,良久後,道:“那我去给师父准备马匹。”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正好碰到汨罗怀里抱着药材冒雪前来。
他叫住小福:“你把东西送进去,我扶这两位老婆婆一把……”
小福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应声也没接,径直离去。
汨罗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这丫头又怎麽了。
“东西给我吧。”君卿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怀里的大包小包。“快扶这两位婆婆进来。”
汨罗嗯了一声,推她:“你快进去,外面太冷了,小心着凉。”
君卿笑道:“习武之人,哪有这麽娇贵。”
汨罗看着她眼底的乌青,抿着唇没再说话,他转身朝那两位婆婆跑去。
君卿抱着药材来到案台之上,那原先是供着一座三丈高的镀金佛像,後来金子都被剥了去,只剩下里面的泥塑,风吹雨打的,君卿她们赶至此处落脚时,那佛像也只剩半边身子。
她们索性给推了,留出这好大一块案台来,药材食粮都摆在上头,旁边支起了两口锅,一口煮粥,一口熬药。
汨罗扶着两位婆婆进屋,躺着的,靠着的,皆是老弱妇孺,唯一挺身站着的,唯有那一人而已。
汨罗给她们找了块靠里的空地:“婆婆你们是从哪里逃来的,身上可有伤?”
其中一位着靛色布衣的婆婆开口道:“我们本是同乡,从鄞州一路到此处,大水发了数月,我们的房子田地都被冲毁,听说这里有粮食吃,便过来了……”
她说了许多话,嗓子发痒,忍不住咳起来,咳了一两声又道:“我们身上没什麽伤,就是饿……”
“稍等,我去给您盛粥。”
君卿将锅中的药尽数盛出,在锅里倒了雪水,煮新药。
见汨罗来,她将那粥锅里最後一点清水一样米汤盛出:“米已经让玄儿去取了,估摸着脚程快些,也得日落时分才能到,先供她们喝点热的吧。”
那两位婆婆接过碗,连声道谢:“菩萨佛祖保佑,菩萨佛祖保佑……”
热柴烧着,两口大锅旁围着许多取暖的人。
君卿一来,他们便主动挪开位置,一走,又缓缓合围上。
风雪依旧,从各处缝隙中企图涌入。
“小福是怎麽了,我方才喊她,她都不应我。”
“小福为我去寻马匹了。”君卿指着墙角一处空隙:“这都推起雪来了,找个板子给它挡住吧。”
汨罗下意识去找木板,一瞬後回过神来:“马匹?”
君卿点头:“我要回去一趟。”
回去。自然是长安城。那城里还有一位她心心念念牵肠挂肚之人。
汨罗握着板子沉默地去将那块缝隙堵上,风好像停了似的。但是他知道,不过是安之一隅。
“什麽时候啓程?”
君卿看了眼天色:“天黑之前吧。”
他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後,又包住,往上哈着热气。
“我跟你一起。”
君卿这才将目光转到他身上。
汨罗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他语气轻松:“有我在,你胜算更大。实在绝境之处,就拿我去换他。”
君卿手猛地一缩,却被他紧紧抓在手里。
旁边几位婆婆,笑着看他们二人,低声说着小话。
其中一位性格直率的被推推搡搡做了发言之人,朝他二人喊:“汨罗,你整天跟在君姑娘身後,到底是什麽意思啊?我看人都不乐意搭理你呢!”
旁边传来一衆哄笑声。
君卿有些无奈,她待汨罗不同,她们能看出来,反倒借此故意调侃他。
汨罗红着脸,声音却清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呦——”
“求到了没啊哈哈哈——”
“君姑娘天仙一样,又菩萨心肠,我看未必看得上你呢!”
“诶!那天来的王太医我看就很不错,长得又俊朗,医术又高超,他那天就那麽给我这腿扭了一下,瞬间就不疼了啊!”
“我也觉得,而且王太医那天站在这里熬药的时候,看君姑娘走了神还把手烫着了,他心中肯定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