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变(二)
烛火如豆,跃跃而起,将床榻上的人影拉长。
“殿下。”来者一袭夜行衣,半跪床前抱拳。
李凌正盘腿坐着,他赤裸着上身,胸口处层层裹着白布,未束的长发半垂在肩头轻轻摇曳。
他依旧闭着眼,运功未停:“如何了?”
“已按照您的吩咐,七成镇边军已调至长安城附近,季老下令找的人也已经在路上。”
“好。”
复命之人仍未离去。
李凌睁开眼,问:“可还有何要事?”
那人垂眸望着地面,似乎有些犹豫。
“说。”
“回殿下,派去梨园的人上报,永宁公主……永宁公主说要见您。”
李凌静默了一瞬:“宣她进来吧。”
“……公主说,若殿下挪得动身子,就去梨园找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发道:“行,你先下去吧。”
重重守卫,看似保护,实则监视,将他的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正是紧要关头,他留在宫里,相当于一颗定心丸,按住皇帝的疑心。
现在让他去找她,生怕皇帝不知道他的谋逆之心。
是夜。
君卿一袭白衣,皎皎月色下更显雪亮。她长发未挽,垂在身後,手里拎着个木桶,正给那生长茂密的草木,一勺勺浇着水。
她口里还哼着小调,和一墙之外重甲撞击之声相衬,别有一番风味。
那水浇进了地里,很快被蓬松的土壤吸收,君卿一点点浇,一点点踩,将那块刚刚被翻过的地方复原。
等收拾完一切,她才坐在廊下,闲适地翻着一本游记。
已是子时。
疾风骤至,将书卷翻得哗哗作响。
君卿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转身进了房门,她并未燃灯,却反手将窗也带上:“师父来了也不知会君卿一声。”
李凌撩起遮挡的床幔,从暗处走上前:“能听心音,以你如今功力怕是江湖再无敌手。”
君卿笑着:“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师父未免太看得起徒儿了。”
她施施然坐下,擡手给他斟了杯茶,作了个请的手势:“还以为师父不会来呢。”
李凌看着她,却未动。
君卿任由他看着,淡声道:“怎麽。以为我再也不能醒来,那般痛苦不堪,如今我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你又心生惧意了麽。”
他摇了摇头,坐下喝着茶。
“你也不怕我下毒?”
他轻笑一声:“若是出自你手,也未尝不可。”
空气静默了两秒,只闻得他吞咽之声。
君卿忽然开口:“师父,往事重演,不过是有心人作局,你何苦再致自己于两难之地。”
“果然即使是深宫之中,你也消息灵通。”
君卿明知他心意已定,却仍旧存留一丝希望:“你本就不喜庙堂,纵使季氏一族如今扶持你,不过是寻个正统的名头,好不教朝局变动时大权旁落,等他日你登基後,不过也是他们推上台前的傀儡罢了,你明知这一切,为何还要与他们合作?”
李凌静静地看着她,原先那副无心人间事的冷淡模样渐渐消失,好像时光倒退,岁月逆转,那个抱着剑立在他床头,倔强地要去寻药的孩子又重新出现了。
多少年了。
还是个孩子啊。
君卿还要再劝,刚准备开口,就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小君卿,这是宫里,那是皇权。万民之上,你不会以为他那浅薄虚僞的舐犊之情能真放你一条自由之道吧。”
他伸出手去,极其爱怜地摸着她的鬓发:“你,我,都不过是洪流之下的蝼蚁,顺势而为,方能茍活。”
君卿冷哼一声:“天下大势,未到新朝史书工笔那刻都未敢定论,你怎知自己是顺势而为,还是逆流而上。再者,生死不过一条命,你若违心,即使茍活又有何意趣?”
李凌笑着叹了口气:“我知晓。”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递到他手中:“若逢绝处,你心意转圜,它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只一眼,他便推回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