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矿脉图往女帝御案上一拍时,指节都在颤。不是怕的,是被李嵩那老狐狸书房里的熏香呛的——好好的紫檀木书架,偏要喷她新出的醉流霞香水,搞得整间屋子像打翻了胭脂铺,熏得她一路打喷嚏。
母后您瞧,她用银簪尖戳着图上的红点,这处矿脉藏在雾灵山背面,李嵩每月初三夜里偷偷运矿,用的是给皇家采办药材的马车。
女帝捏着图的手指泛白,凤眸里的火气能把整卷宣纸点着。苏婉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她昨夜刚审完李嵩的侍妾,那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说每次递钥匙都像递催命符,这话此刻正跟林薇手里的账册对得上。
荒唐!女帝把图摔在案上,墨汁溅了林薇半幅裙角,玄月城的铁脉,竟成了他换儿子的筹码!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呢。林薇抹了把脸上的墨点,突然提高声调,儿臣请奏——开恩科,允男子应试!
这话像块炸雷扔进油锅,御书房里顿时炸开了锅。侍立的太监们手里的拂尘都掉了两根,苏婉惊得后退半步,连一直垂着眼的萧澈都猛地抬了头——他今日以探望公主伤情为由跟着来,此刻墨色眸子亮得像藏了星子。
林薇你疯了?裴衍不知何时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训练场的尘土,男子主内女子主外,这是玄月城的规矩!你要让他们入朝当官,是想翻了祖宗的基业吗?
裴将军这话新鲜,林薇歪头笑,指尖卷着垂落的丝,当年修建玄月城墙时,搬砖的可不是只有女子;去年疏通运河,潜水堵缺口的也多是男子。怎么到了选官这儿,就成了祖宗基业不能碰?
她从袖袋里摸出本小册子,哗啦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就说巧匠营的张木匠,他改良的织布机比旧款快三倍,去年给国库省了两万匹布;还有城西的算师陈先生,他算粮税从不出错,比户部三个主事加起来还利落。这些人要是能进衙门,不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勋贵小姐强?
裴衍的脸涨成了赤焰城的战旗色:你这是强词夺理!男子心思细腻有余,决断不足,如何能担起治国大任?
林薇突然笑出声,冲萧澈扬了扬下巴,那萧公子觉得呢?你说男子当真没决断力?
所有人的目光地聚在萧澈身上。他正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闻言慢悠悠起身,月白外袍扫过地面时带起阵清风:公主说笑了,我一个质子,哪敢妄议玄月国事。话虽如此,他眼尾却悄悄扫过裴衍,那眼神里的调侃能滴出蜜来。
女帝突然敲了敲御案:林薇,你可知这话一出,满朝文武会如何参你?
知道啊。林薇摊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天气,无非是说我牝鸡司晨,说我混淆阴阳,说我想把玄月城搅个天翻地覆。可母后您想,要是真能选出些办实事的人才,别说泼我一身脏水,就是让我去赤焰城门口站三天三夜,我都乐意。
苏婉突然上前一步:儿臣觉得,可先设个试点。她接过林薇手里的册子,指尖划过张木匠的名字,就从工部、户部的小吏试起,若真有成效,再议恩科不迟。
二姐这是给我找台阶呢?林薇冲她挤眼睛,不过我偏不踩。要干就干票大的——下个月就开考,考算学、考策论、考民生实务,凡是身家清白的男子都能报名。谁要是敢拦,先问问玲珑阁的账房先生们答不答应!
这话够横,横得像她新酿的梅子酒,初尝呛人,回味却带点甜。萧澈低低笑了声,引来裴衍怒视,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慢悠悠道:公主既有如此魄力,不如让陆先生也去凑个热闹?他当年在赤焰城,也算半个算学先生。
好啊!林薇拍手,让他考个状元回来,我给他披红挂彩游街!
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旺,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群跳梁小丑。女帝看着眼前这光景,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女儿疯是疯了点,可这股子闯劲,倒比宫里那些只会请安的娇花顺眼多了。
准了。女帝最终挥手,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藏着点期待,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搞砸了,别说玲珑阁,就是你那堆香水方子,也得给我交上来。
林薇刚要谢恩,就见裴衍气得抖,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竟裂开道细纹:臣请奏——若此事真开了先例,臣愿卸甲归田!
裴将军别急着卸甲啊。林薇冲他眨眼睛,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说不定将来啊,您还得跟这些新科小吏们并肩作战呢。毕竟守城门靠力气,守江山,还得靠脑子不是?
这话堵得裴衍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瞪着她。萧澈转身时,悄悄往林薇手里塞了颗蜜饯,是她爱吃的酸梅味。林薇捏着那颗糖,突然觉得,这泼天的骂名接得值——至少从今天起,玄月城的风,终于要往新的方向吹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拼出块亮堂堂的光斑。林薇看着那片光,突然想起昨晚萧澈说的话——有些规矩,本就该被打破。现在她信了,不仅要打破,还得踩碎了,再砌成条新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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