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道催命符。
每逢高容来“探望”凌湛的母亲时,总是掐着凌飞来的时间。她拎着精心准备的补品,目光却不经意地追随凌飞的背影。每当这时,母亲的眼神就会黯淡下去,像是被人轻轻揉皱的宣纸。
“小湛,”那天母亲靠在病床上,声音很轻,“你爸爸这些年,工作、照顾你也挺不容易的。”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梢,动作温柔。他看见母亲眼角有泪,却还要挤出一个笑容:“以后你爸爸要是有了新的生活,你别怨他,我知道你性子倔。不要和他闹。”
母亲什么都知道。她在用最后的时光教会儿子原谅,替凌飞铺平后路,怕儿子怨恨,怕父子离心,怕他不幸福。
她把另一半看得太重了,重得可以轻生死,于是就那么去了。
凌湛不同,他可以不那么看重爱,他似乎也可以不需要。
“湛哥?”徐烨穿着一条篮球短裤,打开门,看见凌湛个子很高低靠在昏暗的楼道里抽烟,单肩挎着书包,抬目时浓眉底下一双眼漆冷。
他们是同班同学,经常一起打篮球和台球。徐烨父母开了个夫妻档的茶叶厂子,常年出差,他高一不习惯住校,就开始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凌湛把包扔在地上,从他手里接过一支新的烟。
“又和你爸吵架了?”徐烨试探着问,又递给他起开的啤酒。
“我借住几天。”凌湛没回答,接过冒泡的啤酒,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他背靠着沙发,长腿随意地伸开,声音淡而倦:“再找个房子。”
“住我这儿就行啊,一直住着也没问题。”徐烨随便地摆摆手,“反正我爸妈不怎么回来,一个人住也挺没意思。”他看了眼凌湛阴沉的脸色,识趣地没再多问。
这是套老小区的房子,几十年的砖楼,优点是修在五十七中旁边,窗外就是学校篮球场,能听见学生打球的声音。凌湛走到窗边,抽烟看着楼下。
“我去趟超市,”徐烨拿起钱包,“哥你想吃什么?我买点泡面。”
凌湛摇头,徐烨也不勉强,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别说太多。房间里只剩下凌湛一个人,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他看着烟雾在光线中慢慢散开,眼神一片晦暗。
开学第一天的早上,徐烨站在房间门口:“湛哥,去不去上课?”
凌湛趴在床上,墨发凌乱地遮眼,他没睡多久。昨晚喝完酒又去了台球厅,回来后又喝了一打,宿醉到天亮。桌上的啤酒罐还没收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不去。”他的声音里透着沙哑的倦意。
他状态差得可怕。
手机又在响,凌飞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小湛,回家吧。”
“和爸爸谈谈好吗?”
“儿子,去哪了?”
“爸爸跟你道歉,原谅爸爸吧。你高阿姨其实……”长篇大论小作文,四十多岁的人了来这一套,凌湛都懒得看。
还有高容的:
“小湛,对不起,让阿姨跟你当面解释……”
未接来电一串串地跳出来,太多太纷杂了。凌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头痛欲裂,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卡抽出来丢出窗外。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那我先走了啊,”徐烨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哥,冰箱里还有啤酒,不过你也少喝……你这几天喝的有点太多了,我看着都……”
凌湛喝完吐,吐完又喝,整个人有些神志不清。
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外面传来开学的广播声。凌湛把脸埋进枕头,试图阻隔那些吵闹的声音。昨晚喝的酒还在胃里翻腾,头也一抽一抽地疼。
整整一周,凌湛都没去学校。班主任打了两次电话,最后找到凌飞。凌飞只说儿子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请了病假,没解释其他。
高容站在落地窗前。
“真的不管管他吗?”她开口,“万一他就这么不读了……多好的孩子,不能被我们影响了未来……”
“他身上没带卡。”凌飞点了支烟,语气疲惫,“朋友能借他多少钱?他坚持不了几天的,他在准备电影作品,这很烧钱,他缺了就知道给老子打电话认错了。”
高容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凌湛。
“那他去美国的事……”
“先别提这个。”凌飞打断她,“等他回来再说。”
半晌,高容轻声说:“那我先走了,凌湛的事,你记得给我发消息,需要我给他道歉的话,我肯定会去的。必要的话我们的关系先断了,你跟孩子做个保证,他的梦想不能放弃。”
凌飞点点头,没有送她。
开学快三周了。
云朵挤在窗外,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
下课铃一响,合雨悠就从书桌柜子最里层摸出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石沉大海的消息。
“我今天又画了一张,作业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