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青竹村的狗吠声突然连成一片。
关凌飞刚磨完猎刀,刀柄上还沾着油亮的蜂蜡,就见村口老槐树下挤着七八个外村人——赵里正走在最前头,靛青粗布衫的下摆沾着泥,手里攥着卷皱巴巴的状纸,嗓门比山雀撞竹梢还响:“苏娘子呢?让她出来听听,咱们三村的里正告到县衙了!”
苏惜棠正蹲在曲房外给新曲翻坛,竹耙子上的曲块泛着珍珠白。
她直起腰,沾着曲粉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扫过赵里正涨红的脸——那脸上还留着昨夜灌了黄汤的酒斑。
“赵叔这是急什么?”她声音清清淡淡,“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惊动官府?”
“好好说?”赵里正抖着状纸,“你青竹村把福酒的曲方子捂得比金元宝还紧!咱们赵家沟的酒坊用了你们的法子,酿出来的酒就是没那股子温乎劲!不是你藏着曲引的秘密,还能是啥?”他身后的张里正也凑上来,三角眼眯成缝:“县太爷说了,三日后升堂对质!到时候你要是拿不出个说法——”
“拿不出说法的,怕是赵叔。”苏惜棠突然笑了,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玉佩。
晨露顺着桃枝滴落,恰好砸在她脚边的陶瓮上,“赵叔可记得上个月,你派了两个小子蹲在我家曲房后墙根?”她话音未落,赵里正的脸“刷”地白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关凌飞不知何时站到了苏惜棠身侧,猎刀的皮鞘在腰间晃出冷光:“那俩小子被墨影(他养的猎犬)叼着裤脚拖到村公所时,怀里还揣着半块偷挖的曲块。”他声音像淬了霜的箭,“赵里正要是觉得,偷了曲块就能酿出福酒,那不妨让县太爷也尝尝——用偷来的曲块酿的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赵里正的喉头动了动,突然拔高声音:“县太爷说了,这是民生大事!青竹村不能一家独大!”他甩下这句话,带着人风风火火往村口走,泥点子溅了满地。
苏惜棠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云纹。
空间里的灵曲母菌在晨雾里泛着幽蓝,菌丝舒展的轻响仿佛在她耳边:该立规矩了。
三日后的县衙公堂,青砖缝里落着几片槐叶。
苏惜棠站在堂下,袖中攥着两个酒坛的封条——一个是赵里正托人送来的“仿福酒”,一个是青竹村按老法子酿的。
县令敲了敲惊堂木,目光在状纸和苏惜棠之间来回:“赵里正说你垄断酒曲,压榨外村。你可有话说?”
“民妇有话说。”苏惜棠上前一步,将两个酒坛推到案前,“请大人盲品这两坛酒。”她亲手揭开封泥,清冽的酒香立刻漫开。
县令端起第一坛,抿了一口,眉头皱成核桃:“淡,没后劲。”又尝第二坛,眼睛微微睁大,“这……”
“这坛是用青竹村统一配送的基础曲引,取北山灵泉水,按三十三道工序酿的。”苏惜棠声音清亮,“那坛是外村自采曲块,用山脚下的溪水酿的。大人可知为何同是稻壳、麦麸,酿出的酒天差地别?”
她指着窗外:“青竹村的曲房坐北朝南,晨雾漫进窗棂时,恰好能裹住桃林的香气;曲块要埋在灵田里三年,让土里的灵气渗进去;就连烧火的柴,都得是桃枝——桃胶渗进烟火气里,能温人脾胃。”她顿了顿,“这些,是一张方子能写尽的吗?”
后堂突然传来环佩轻响。
沈小姐掀帘而出,月白裙裾扫过青砖,“大人可听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福酒的魂,在青竹村的山、青竹村的水、青竹村的人。若强令开放,满大街都是‘福酒’,到时候谁还信这福字?”
县令摩挲着酒盏,目光落在苏惜棠递上的三页文书上——《福酒合作三约》的墨迹还未干透。
“你这规约……”
“这不是垄断,是护着福酒的根。”苏惜棠直视县令,“青竹村愿与所有诚心合作的村子共享销路、共分银钱,但曲引、水源、验码三件事,必须守规矩。否则今日有人偷曲,明日有人换水,福酒就成了空名,伤的是所有酿酒人的饭碗。”
公堂外突然传来喧哗。
钱掌柜挤在人群里,胖脸涨得紫——他原指望官府夺了方子,自己就能绕过青竹村收便宜酒,可眼下这架势……他盯着堂内苏惜棠挺直的脊梁,喉结动了动,攥着算盘的手慢慢松了。
县令最后看了眼案上的酒坛,重重一拍惊堂木:“准了!青竹村自定规约,凡合作酒坊须依约行事!”
退堂时,沈小姐在廊下停步,冲苏惜棠轻笑:“苏娘子这规矩,立得妙。”
苏惜棠望着堂外的日头,嘴角扬起。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桃香——是青竹村的方向。
她知道,从今天起,福酒的根扎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