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去,惨白的冰层下,隐约是衣角,是白骨。
这一次,雾只是雾,雪只是雪,他从中清晰地看见了一切。
前方,雪坡上,冰崖下,冻河中……影影绰绰,横陈着无数身影。
他们都穿着不同的衣物,属于不同的年代,姿势各异,或蜷缩,或仰躺,或靠坐。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有一张与烛龙心一模一样的脸,苍白,又安静。
他们凝固在时光与严寒里,像一具具被遗弃的完美人偶,有些面容年轻,有些已染风霜,有些已经完全腐烂了,只剩下了森森的白骨。
太多了。多到望不到边际,多到像是这片雪谷本身生长的,一片惨白的苔藓。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钟玄长叹一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冥冥之中他被指引到了此处,用力地将手中的阵图烧毁后,钟玄心满意足地死去了。
烛龙心站在原地,他知道,钟玄手中的是金枷玉锁阵图,他这一生都在与仙岛瀛洲相斗,即使没有记忆,他也想好好保护好某个存在。
烛龙心对这张图没有什么感觉,对钟玄的死亡也没有感觉,可是他临死前的那句话无端地撞进烛龙心的心里。
飞鸟倦了要回旧林,狐狸死了头要朝着巢穴的方向。
而他,挣扎了那么久,穿越了那么远,最终回到的地方,竟是自己的坟场。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他早该想到的。
每一次成为人,每一次投入轮回,都需要将之前的记忆封住,法则不会允许太多的东西被带入世间。
于是无数的烛龙心就被困在人世间,永不超生。
烛龙心想了想,在边上的岩石上刻了几个字,至少之后的自己能看见?可是才刚动笔,他就忍不住笑了。
“原来,那几个字是我写的啊……”
那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他会终结这个循环。
烛龙心将那块岩石掰下来,随手一扔,四分五裂的石片就这么碎裂在了时空洪流之中。
“现在,我想要知道一切。”
他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白蜡,指尖捻出一点火苗,点燃。霎时间,微弱的温暖光晕在死寂的雪雾中撑开一小圈昏黄。
“你能问二十次,足够了。”
烛龙心端着烛火,在昏暗的谷底中游荡,烛火摇曳,映着冰层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一团夜游的鬼火。
烛龙心面对着烛火,开始问,声音很轻。
“第一个问题,我本来,并不是人,对不对?”
烛火黄色的黄倏然变红,烛龙心笑了,“想不到我还挺有身份?”
“第二个问题,本体的时候,应忧怀和我关系很亲密吗?”
烛火依旧是红色,烛龙心这下好奇了,“那我是什么?这少说也得是什么朱雀白虎青龙玄武吧?”
这下,红色的火焰立刻就变成了蓝色,烛龙心撇了撇嘴,有点失望。
“好吧好吧,第四个问题,应忧怀不好好当他的烛龙,跑过来当人,他是不是为了我来的?”
烛火变红了,烛龙心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情理之中。
“第五个问题,他讨厌我们的孩子吗?”
烛火变蓝了,显然不讨厌。
烛龙心很奇怪,“不讨厌,却要把阿鼓给萧随养,为什么?等等!这不是第六个问题!”
似乎是和烛龙心开玩笑一样,烛火晃动了一下,但是它并没有变颜色,依旧散发着温暖的昏黄光线。
“第六个问题,他是不是真的想要灭世?”
烛火停滞了一下,光线游移不定,烛焰变成了绿色,接着,一阵风吹过,那朵火焰变成了青蓝色。
“绿色代表是也不是,蓝色代表是。这怎么还有青蓝色呢?”烛龙心皱起了眉,随即又松开了,“算了,这就代表他其实也不是很想,这是好事儿啊!”
“第七个问题,那他之前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烛龙心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蜡烛无法给予准确答案,只能回答“是否”,于是他又很快地转变了问法:
“他之前想要灭世,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蜡烛变红了:是。
烛龙心大怒:“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
蜡烛变蓝了:不是。
“那他是觉得这个世界很肮脏、很无聊、很烦人,所以之前想要灭世?”
蜡烛再一次变蓝了:不是。
“他被人控制了,所以想要这么做?”
蜡烛:不是。
“他脖子上的钉子是有什么坏的效果吗?”
蜡烛:不是。
“他是被人逼迫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