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帝都,“尘光”画廊-某个周五傍晚
一场名为“无声的共振”的当代艺术展预展正在这里举行。画廊空间被巧妙设计成黑白灰的主调,冰冷的水泥墙面与柔和的射灯形成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旧纸张与香槟气泡混合的独特气味。衣着时尚的宾客们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在那些抽象、破碎或极具张力的画作前驻足。
黄亦玫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颈间只戴了一条纤细的银链,作为策展人,她穿梭在人群中,与熟悉的艺术家、收藏家寒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她的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经历了与庄国栋的纠缠、与方协文婚姻的消磨,以及不久前在苏睿婚礼上与苏哲那次彻底划清界限的会面,她的心像被反复淘洗的沙砾,虽然干净了,却也留下了些许空洞和疲惫。她来参加这个展览,一半是工作需要,一半,或许只是想在这些无声的色彩与线条中,寻找一点慰藉或刺激。
就在她站在一幅巨大的、用浓重油彩堆砌出混沌与秩序交织感的画作前,微微出神时,一阵隐约的、如同叹息般的钢琴声飘了过来。
那琴声很轻,并非来自现场的音响系统,似乎是从画廊隔出来的一个小休息室里传出的。它不像寻常酒会背景乐那样轻快愉悦,而是带着一种即兴的、私密的忧伤,旋律破碎却直指人心,几个简单的和弦往复,像是在反复叩问着什么。
黄亦玫不由自主地被这琴声吸引。她循着声音,绕过几面展墙,来到休息室虚掩的门口。
休息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晕。一个穿着有些褶皱的白色亚麻衬衫、黑色长裤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前。他微微佝偂着背,头有些凌乱,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看似随意地抚过,却流淌出那样动人的旋律。
他没有在表演,他像是在与钢琴独自对话,或者说,在通过琴键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黄亦玫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听着。她不懂高深的乐理,但她能感受到那音乐里的东西——一种敏感的、不加掩饰的脆弱,一种对世界细微的触觉,以及一种试图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执着。这感觉,奇异地与她此刻的心境,与她刚看过的那幅画,产生了共鸣。
一曲终了,余音在小小的空间里袅袅盘旋。
男人似乎沉浸在余韵中,没有立刻动。
黄亦玫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男人像是受惊般,肩膀微微一颤,猛地回过头来。
灯光下,他的脸清晰地呈现在黄亦玫眼前。不算非常英俊,但五官清秀,肤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极大,瞳孔颜色很浅,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着惊讶,以及一种小动物般的、未经世事的脆弱感。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也许四十出头,但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饱经沧桑的沉淀。
“对、对不起,”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是不是打扰到外面的展览了?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安静……”
黄亦玫看清他正脸的瞬间,心中微微一动。这种纯粹而敏感的气质,在她过往认识的男人中,是罕见的。
“没有打扰。”她走进休息室,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试图安抚他的不安,“恰恰相反,你的琴声……很美。它让我刚刚看的那幅画,好像突然有了背景音乐。”
男人愣了一下,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被理解后的喜悦。“真的吗?您……您觉得它和画能对应上?”
“我叫黄亦玫,是策展人。”她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外面那幅《熵增》,作者想表达的是在看似无序的混沌中,寻找内在的规律和美感。你的音乐……嗯,有种类似的质感,在破碎的旋律里,有一种内在的、执拗的逻辑。”
男人受宠若惊般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触之即分,他的手指微凉。“傅家明。”他低声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清澈的磁性,“我……我是个作曲的,偶尔也弹弹琴。”
“作曲家?”黄亦玫挑眉,兴趣更浓了,“难怪。你的即兴演奏很有画面感。”
傅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了摸后颈:“算不上作曲家,就是……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写出来给谁听。”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怀才不遇的落寞和坦诚的孤独。
就在这时,画廊主人,也是本次展览的策展人之一,一位姓姜的女士走了进来,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哎呀,亦玫,你在这里!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傅家明,傅先生,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学生,才华横溢的青年作曲家,就是不太爱交际。家明,这位是黄亦玫,我非常欣赏的策展人,眼光独到。”
姜总的介绍坐实了傅家明的身份,也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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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刚已经……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黄亦玫笑着对姜总说,眼神瞟向那架钢琴。
姜总会意地笑了:“家明的音乐是很有灵性的。亦玫,你们都是搞艺术的,肯定有共同语言。你们聊,我外面还有客人要招呼。”她善解人意地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却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你经常这样……即兴演奏吗?”黄亦玫靠在钢琴边,好奇地问。
傅家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习惯了。脑子里总有声音,不弹出来不舒服。但很多时候,弹完了,也就完了。像今天这样,刚好有人听到,还能……还能听懂一点,”他抬眼飞快地看了黄亦玫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很少。”
他的话不多,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句都透着真诚。黄亦玫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不试图包装自己、不带着任何目的性来交谈的男人了。和他说话,让她感到放松。
“懂的人少,不代表它不好。”黄亦玫轻声说,“艺术有时候就是很孤独的。就像那些画,”她指了指外面,“挂在那里,等待能看懂它们眼神的人。”
傅家明深深地看着她,浅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亮起:“您……您说得真好。”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般问道,“那……黄小姐,您策展的时候,是怎么判断……什么样的作品,是能遇到懂它的眼神的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黄亦玫工作的核心,也触及了她的艺术观。她没有敷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直觉吧。一种……共鸣感。当一件作品能触动你内心某个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角落,当它能让你停下来,不是思考,而是‘感受’的时候,我觉得它就成功了。技术、流派、观念都很重要,但最终,艺术打动人的,是那份无法言说的‘真’。”
傅家明听得入了神,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地落在黄亦玫脸上,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甘泉。“‘无法言说的真’……”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启示,“我写音乐的时候,也常常有这种感觉。有些情绪,用语言太苍白,只有音符……只有那些旋律、和声、节奏的组合,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痕迹。”
他越说越顺畅,仿佛找到了知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捕手,在空气里捕捉那些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声音的幽灵’,努力把它们固定在五线谱上。但很多时候,它们还是会溜走,或者固定下来后,就失去了在空中飞舞时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