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战略投资部的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因、昂贵香水和无形压力的复杂气味。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简洁而冰冷的灯带,以及围坐桌旁的一张张或严肃、或审视、或带着若有若无玩味表情的面孔。
林悦坐在靠后的位置,身姿挺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的一份打印报告上。那是她耗费心血完成的《关于“鑫辉材料”核心资产价值重估与战略转型机遇的颠覆性视角》。报告的封面是冷静的深灰色,与她此刻内心的沉静如出一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过一半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质疑、等待看戏……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她这个入职不久便抛出“惊世骇俗”观点的“空降兵”。
会议按照既定流程进行着,各项目组汇报进展,讨论潜在风险与收益。顾明轩坐在主位,主持会议的节奏平稳而高效,偶尔插入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引导着讨论的深度。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衬得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更添几分冷峻,无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言者,看不出太多情绪。
林悦耐心地听着,大脑却在飞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她记忆中的未来碎片以及自己的分析相互印证。她注意到,孙副总坐在顾明轩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一直半眯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她的名字被顾明轩平静地念出。
“林悦,你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孙副总之前交给你的‘鑫辉材料’项目,听说你已经有了初步分析结果?”顾明轩的目光投向林悦,语气平淡无波,“趁今天大家都在,分享一下你的看法吧。”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悦身上。赵辉停止了转笔,身体微微前倾;孙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其他几位资深分析师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或钢笔,露出了或好奇或严肃的表情。
孙副总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双略显混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在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悦深吸一口气,并非因为紧张,而是为了将声音调整到最清晰稳定的状态。她站起身,没有急于翻开报告,而是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明轩身上。
“感谢顾总监。关于孙副总交给我的‘鑫辉材料’项目,我的初步分析已经完成。”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先,我必须明确指出,基于传统的财务模型和行业生命周期理论分析,‘鑫辉材料’的主营业务——传统金属复合材料,确实不具备任何投资价值。其市场萎缩、技术停滞、现金流堪忧,结论是:不建议对其进行股权投资。”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等着看她如何“妙手回春”的分析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有人甚至轻轻嗤笑一声,觉得她果然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平庸的否定结论。孙副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那抹预料之中的冷笑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林悦的话锋就在这一刻,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利刃,骤然转向:
“但是,我认为,如果我们战略投资部的视野,仅仅局限于财报上的数字和夕阳产业的既定衰亡路径,那么我们与市场上追逐短期热点的普通基金将毫无区别,也辜负了沈氏集团赋予我们‘战略’二字的深远含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压下了那细微的嗤笑,让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凝。
“我们真正应该投资的,不是‘鑫辉材料’这家垂死的公司,而是它身上所附着的那块被所有人忽略的、最具价值的‘沉睡资产’——它位于城郊、占地面积高达三百二十亩的旧厂区土地!”
她终于拿起桌上的报告,却没有翻开,而是如同举起一面旗帜。
“我的报告核心观点在于,我们必须跳出‘挽救企业’的思维定式,转向‘盘活资产’的颠覆性视角!”她开始阐述她的逻辑,语平稳,条理清晰,“先,从宏观政策层面,国家与地方政府连续出台文件,强调‘盘活存量资产’、‘推动产业用地转型升级’。虽然具体细则尚未明朗,但风向已经非常明确。”
她引用了报告附录中的几个政策文件名称和关键表述。
“其次,从市场实践层面,我整理了近三年本市及周边五个类似区位工业地块的转型案例。数据显示,成功转型后,这些地块的平均价值增幅过百分之二百五十!这证明了市场对这类资产潜力的高度认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从沈氏自身战略出。”林悦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与顾明轩深邃的目光短暂交汇,“集团近年来一直在寻求切入‘城市更新’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园区’赛道,但苦于缺乏合适的载体和低成本进入的契机。‘鑫辉材料’这块地,地理位置优越,基础设施尚存,规模适中,完美契合我们的战略需求!如果我们能通过资本运作,主导其破产重组或资产剥离,以战略投资者身份获取这块土地的核心权益,我们就能将一个负资产,转化为我们布局未来、撬动更大产业的战略支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将报告中最为石破天惊的“资产剥离、主导重组”思路清晰地抛了出来。没有咄咄逼人,只有冷静的逻辑和扎实的数据支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几位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分析师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赵辉更是双眼放光,似乎被这个大胆的构想所吸引。孙薇脸上的那丝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荒谬!”
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瞬间打破了寂静。
孙副总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林悦,脸上因怒气而泛红。
“林悦!你一个刚出茅庐的新人,懂什么资产重组?懂什么土地政策?!”他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说的这些政策,都是空中楼阁!具体什么时候落地?力度有多大?会不会有变数?这些都是未知数!拿着集团的真金白银,去赌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是极度的不负责任!”
他伸手指着林悦,语气愈严厉:
“还有你那什么‘资产剥离’、‘主导重组’!你知道这背后涉及多复杂的法律程序、多棘手的债务纠纷、多难搞的员工安置问题吗?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我们沈氏是做战略投资的,不是开善堂,更不是搞拆迁的!你这套异想天开的理论,完全脱离了商业现实,只会把集团拖入泥潭!”
他的斥责如同连珠炮,毫不留情。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下属也纷纷附和。
“孙副总说得对,这种项目操作难度太大,不确定性太高了。”
“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了,现实中根本行不通。”
“我们还是应该聚焦于有稳定现金流和清晰增长逻辑的项目。”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林悦静静地站着,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怯懦或委屈。她只是等孙副总的怒气稍歇,会议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时,才平静地开口。她的声音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批评并未触及她分毫。
“孙副总,我理解您的担忧。任何越常规的思路,都会面临质疑和阻力。”她先肯定了对方情绪存在的合理性,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您提到的操作难度、法律风险、债务问题,确实都是客观存在的挑战,在我的报告第四部分,我也初步分析了这些难点,并提出了几种可能的应对路径参考。”
她顿了一下,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孙副总:
“但是,我认为,投资的本质,正是在不确定性中寻找价值,在风险中博取收益。当所有人都看到冰山浮于水面的危险时,真正的机遇往往隐藏在水下。如果我们因为惧怕困难和未知,就放弃对潜在巨大价值的探索,那么沈氏战略投资部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我们是否只是在重复市场上所有分析师都能完成的工作?”
她没有直接反驳孙副总的每一个具体指责,而是将问题拔高到了投资哲学和部门存在价值的层面。这番话语,让一些中立的同事微微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