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全仰仗覃敬运转,倘若扳倒了覃敬,谁来挑这个大梁?
他只是个毫无学识,只会弄权的佞臣而已,说不定做得还不如覃敬。
裴胤之饮了一盏又一盏。
醉得最厉害时,他忽而听到有人在高声道: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婚宴上的喧嚣声消失了。
他清醒了一点。
公主。
哦,就是那个跟覃珣青梅竹马,与他情深意笃的清河公主。
覃戎醉酒发狂,要命清河公主奏乐取乐,宴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虚虚出声阻拦了几句,却无人敢指责覃戎放肆。
那是自然的。
裴胤之将酒爵扣在指尖,无聊地拨着酒爵转来转去。
明昭帝这几年病得越来越厉害,已有数月没上朝,眼看就要不行了。
谁会为了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公主,得罪身为大将军的覃戎?
真可怜啊。
裴胤之漫不经心地,在心底随便感慨了一句。
他脑中忽而闪过公主大婚那日,在长街上一掠而过的侧影。
算了。
反正他也早就看覃戎不爽了。
“……诸公日日龟缩雒阳,何愁听不到宫中雅乐?倒是军中乐曲,多年未闻,不如今日奏一奏,以免成了咱们南雍绝唱……”
满堂瞩目中,裴胤之随手抄起旁边的小鼓而奏。
他只是想杀一杀覃戎的威风,却不想刚奏了个不怎么在调上的开头,忽而有一道悠扬的洞箫声,从竹帘后传来。
裴胤之蓦然一顿。
跟他近乎玩闹的击鼓声不同。
这道洞箫声温润古朴,情意真挚,曲调哀婉凄怆,几乎瞬间令全场肃然聆听。
“曲调易奏,人心难得,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醉意全消。
那双浓黑幽深的眼像要穿透竹帘,看清这道清甜嗓音的主人。
人心难得?
裴胤之扯了扯唇角。
随便奏来气人的一首曲子而已,她一个养在深宫宅院里,这辈子没吃过一点苦的娇贵公主,懂谁的人心?
宴会因这一出闹剧而草草结束。
月明星稀,醉酒的裴胤之没有与同僚一道,放慢了脚步,他慢悠悠缀在人潮最后。
在小径的岔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跟上男眷的队伍,而是悄悄随一道雾粉色的身影而行。
“……驸马明知今日人多,怎么能丢下公主去应酬,还喝得酩酊大醉!”
幢幢树影后,响起一个宦官的声音。
那道清甜温软的女声道:
“算了,今日是他堂弟大婚,他多喝一点也不奇怪,出门前他同我说过的。”
跟在后面的男人脚步声轻得近乎不存在。
他望着月明星稀的夜幕,心想,这对夫妻果然如传闻说的一样,情深意笃,恩爱非常。
“公主受了这么大委屈,明明都是驸马的错。”
小宦官嘟囔了几句。
“不提他啦,”清河公主轻笑道,“今日多亏有那位裴太仆解围,不然才真是要受大委屈了,他真是个好人。”
晚风阵阵,吹得院中夜枫簌簌作响。
一片红叶落在裴胤之掌中。
身旁女官道:“可我听说,那位裴太仆,朝中多有非议……”
“肯定都是覃敬那个坏东西散布的谣言,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大雍有忠臣!”
公主咬字清脆,振振有词:
“玄英,你不知道,太傅死后那么多人都不敢再向父皇进谏,是他在太学生之间奔走,与何滂一起站出来对抗覃敬。”
女官:“哦?那怎么何滂和那么多太学生死了,他反而加官进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