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还是很冷,布团鬼竭力维持着那仅剩的火盆。
小二又来了,这次还是礼貌性地敲门,见没人应就走了。
只听见小二在廊上唠叨:“萧府贴了告示,说要悬赏个叫萧挽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大的手笔,赏银好大。”
“听说是萧家的嫡小姐?怎么又给从小送去神鬼阁了……啧,怎么还悬赏自家人?城里都在传——”
“闭嘴,少管闲事。”另一个声音骂他。
。
镇异司监察署的镇狱,在镇异司府衙下的地底,甬道狭长,墙壁上铺满了沉沉的黑铁。
“哗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是卢百户被狱卒押着拖进来。
“跪好!”
卢百户被人按着跪在堂前的青砖上,有个鱼服装扮的人呵斥了一下。
卢百户余光注意到,那是镇异司都校尉,卫五。
卫五不是个好说话的,踹了卢百户一脚:“腰直着,抖什么!别装风寒!”
卢百户心底一颤。那种恐惧终于从黑暗中攀咬上来。
这就是镇狱。
卢百户当然知道他的罪名是什么,但是他心底仍还有一线希望。都是混迹官场二十多年的人了,他也不是全无后台,只要审问的人——
他压着砰砰的心跳,抬头看了眼。
堂前最上面的官案后面,坐着的,既不是他有些关系的人,也不是往日镇狱的官员。
而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人——黑衣,衣角镌刻着繁复的金纹,左手手腕上缠绕着黑绳,黑绳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铜钱。
谢危行。
卢百户脑子里先嗡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张脸,那个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也是这张脸,在胭脂楼诡境里,宣了他的罪。
他一口气没上来,寒意沿着脊骨上窜。
怎么会是谢危行亲临镇狱?
最高指挥使怎么会来管监察署的一个小案?
但是紧接着,卢百户那二十年官场浮沉的油儿又浮上来了。
二十出头的指挥使,即使坐的再高,也还是太年轻。朝廷的官儿年年都换茬,卢百户见的太多了。
只要他撑过一时半刻,也许……
卢百户怀着那种心思,叩首:“卑职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危行转了转指尖,他腕骨上黑绳上的铜钱,轻微叮当了一下,但是在镇狱的这种寂静下,显得格外突出。
“说吧,”谢危行淡淡道,“你在胭脂楼做的事。”
卢百户早已编好了腹稿,快速把压名契一事抖了出来,只说是手下学艺不精的反噬,就要顺势把“神鬼阁插手捣乱”的脏水一起泼出去。
卢百户还没说完,谢危行就笑出了声。
“本座不问那张破纸。”
这指的当然是压名契。
不问压名契,问什么?卢百户一愣,紧接着有种极端不详的预感。
卫五却啪地把一卷名册砸到卢百户的膝盖前,又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跪好!”
那一脚踹得卢百户半天没缓过来,他眼前还花着,却听见卫五开始念了:
“十个月前‘东城驿’,四个月前‘榆关渡口’,两个月前‘杏花巷’……每个诡境的结案文移都在这,签字的人是你,你认还是不认?”
卢百户心下大惊,但是他还是撑着:“卑职只是,按例行事……”
“按例?”谢危行懒洋洋问,“镇异司的例法里,什么时候有拿人喂鬼,逼庶人试规矩这些事?”
卢百户心口一滞,还想拿一些场面话糊弄过去。
卫五却已经冷笑出声:“卢泽,你经手的诡境,哪回不是靠填活人把鬼喂饱,等诡境自己消失?镇异司往常也有拿死囚填境,可你死的都是良民!死人越多,诡境评级越高,你的功劳也上抬,手法熟练至极!”
卢百户额角已经出了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