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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亭率先收回目光,趁机细细端详着近在咫尺之人,发丝有些许凌乱,眼下泛着乌青,连清澈的眸子都黯淡了几分,甚至有隐隐可见的红血丝,微蹙的眉难掩担忧之色。
褪去了肃穆威严的帝王之仪,此刻自然真实的模样生动得很,竟还显出几分脆弱与凌虐之感,本以为自己平素最爱萧瑾这双水波流转的含情眼,却没想此般状态下,不仅未觉狼狈,反倒活色生香,好看得紧。
自己鲜少有机会能离这人如此之近,更是一贯隐忍克制,从未于衆目睽睽之下如此毫不收敛丶大胆赤礻果盯着九五至尊,此刻倒像是个偷腥的猫。
谢鹤亭想到这作比在心中自嘲一笑:自己可不就是对人起了歹心麽。
又难免多出几分探究:往日无论是对臣子还是下人,对方遇到诸事,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孔,从未急言厉色过。
这是。。。因为关心我麽?
心中一暖。
萧瑾亦未料到自己开口语气会这般不善。可这次也确是被他急得狠了。并无就此揭过的意思:“还是觉得朕这地方委屈了你,嗯?”
谢鹤亭不知今日的陛下是怎麽了,活脱脱似个耍脾气使性子的孩童,“微臣不敢,并无此意。”
萧瑾见对方不紧不慢的,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忘了先前自个儿是如何无礼地偷看人家的贴身之物,一阵心虚过後竟反倒理直气壮起来,但又心知肚明谢鹤亭因何不进食,也不知是羞赫还是恼羞成怒:“朕看你敢得很!”
起身拂袖而去。
路过屏风时,脚步虽未停留,却对殿前行礼的二人颔首道:“有劳陈老了。”
徒留谢鹤亭还未来得及张口,又是几瞬愣怔,思及睡前所闻种种,终归是酸涩难言。心又默默沉了几分,坐下准备闭目养神。
见陈太医正上前,便配合地伸出手腕。
良久。谢鹤亭察觉出情况有异:“陈太医,如何?”
陈老从医半生,仍是有些犹豫不忍,顿了顿:“将军戎马数载,护我大梁子民,如今又为救陛下受此折磨,老朽却医术不精,心中有愧啊!”
谢鹤亭似是无半点惊讶慌乱:“陈太医言重了,需知人各有命,天意如此,与您何关?您一片仁心丶悬壶济世,又有何愧?”
陈老叹了口气:“敢问您是否曾用内力压制过?”
“正是如此,故而在下亦知其中不易。不若请您直言,这毒是否能解?”
陈老深深一揖:“老朽用尽毕生所学,最多除去五成。”
一旁的小顺子闻言心急,脱口而出道:“不是说找到那古籍便可吗?”
二人都未在意小顺子略失礼数丶直接插话的行为,陈老继续回答道:“顺公公有所不知,并非所有毒被炮制时都考虑到解药一说,有些心肠歹毒丶手段狠辣之人,只为害人性命。
若能找到那古籍,老朽便可根据书中记载试出其中几味药材用量。只是不同药材和用量,会导致毒性和毒发时辰随之变化莫测,其中关窍过于精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连这制毒之人也难以还原。”
又转回身面朝谢鹤亭:“老朽此趟也正为此事而来,试药之事及其凶险,如若出了差池,只怕反而会加重毒发,一切还要谢将军来做决断。若您准允,老朽便托大放手一试。”
谢鹤亭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敢问若找到那古籍,研制出解药,这毒能除尽吗?”
陈老头垂得更低,语气似有不忍:“除去七至八成已是最好的情况。
还得亏了先前银针封xue和内力压制的及时,若再慢半炷香,毒素入五脏六腑,纵有解药亦是。。。”
谢鹤亭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性命垂危之人不是自己,似在思考,又似在神游。
旁边的小顺子却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忍不住又发问:“那这体内馀毒该如何是好?”
陈老似早琢磨过一切,自然无有不答:“只得用药压制,辅之以施针和内里调息。
老朽估摸着,馀毒难免会不定期发作,且每发作一次,经脉就更脆弱一分,越往後次数越多,谢大将军也会比之前每次更痛苦,直至。。。”
“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纵使历经世事,看淡生死,陈老也免不了又是一口深深的叹息:“若调息保养得当,三到五年。”
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小顺子早已是听得愁苦烦闷不已,无他,这谢大将军要是命不久矣,叫陛下该怎麽办?
且他是为救陛下才如此,岂不是叫人馀生都活在愧疚自责中?
以陛下这内心重情重义的性子,又怎麽受得住?
一时不免喟叹:陛下和谢大将军分明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好人,又都地位尊贵丶好容易才得一心人,还未蜜里调油呢,就要天人两隔。
这命数真是难猜难测,有时大富大贵也并非能所愿皆得,别说长命百岁了,就是康健平安都得感念上天恩赐。
亦是愤慨又困惑:为何有的人狡诈诡谲丶坏事做尽,却能逍遥快活一生?
为何好人坦荡磊落,却未能求得好报,要命途多舛丶不得善终?
命运便这般不公麽?
谢鹤亭率先打破了满殿寂静:“在下知晓了,有劳陈太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