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能想清楚自己欠他两条命,自己真不明白他二人怎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虽是笔糊涂账,可…“是我害了你。”
谢鹤亭听他这疲惫压抑至极的语气,又是止不住地难受,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最後不出意料的呕出口血才停下来。
未来得及拿帕子,那醒目鲜亮的红沾染在谢鹤亭里衣袖口,于白绸上迅速晕染开丶说不出的刺眼。
萧瑾见此,堪堪止住的泪又浸满发红的眼眶,两世为人丶无上高位,却没法子留住自己心爱之人。
看得谢鹤亭喉头发涩丶胸口绞痛。
“陛下,臣从未如此想过。”
萧瑾像是听不见谢鹤亭说话般,眼睫低垂丶不知在想什麽。
谢鹤亭擡起另一侧袖口,无比珍重丶耐心地又给他拭去脸颊的泪。
正要落下时手腕却被一把抓住,“你为何到现在还要如此唤我,
你对我丶可是心中有怨?”
谢鹤亭露出个似喜似悲的表情,“从未。”
又是这样。
这人总是这样。
不愿多说哪怕只言片语。
萧瑾再也忍不住:“你心里丶如今可还有我?”
谢鹤亭却抽出手丶眉头微蹙:“陛下何故受伤?”
瞧他那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病入膏肓的是自己那手腕,萧瑾胸中憋闷:哪抵得上你十之一二?
见萧瑾似不愿回答,谢鹤亭缓缓躺下,闭眼丶侧过身去。
萧瑾不依不饶等他开口,二人对峙数息,谢鹤亭究竟是微不可查叹了口气,“陛下又何苦非要叫臣难堪?”
萧瑾喜怒难辨:“只此一问丶便这样叫你为难麽。”
静默了将近半刻钟。
终是妥协起身道:“你好好歇息罢,且记住丶朕还没许你死。”
仿若虚张声势地用帝王之威吓唬他一番丶对方便真能活得长久些。
只是无人比萧瑾更清楚:再也没有比帝王更无可奈何之人了。
自己勉力两世,一生倥偬丶半世伶俜。
如今还是要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从前总是不敢再越雷池,去奢求帝王家最不可得之物,待到终归确认了心意,还未来得及多加思量,便至如此局面。
自己因着儿时的缘故烙下阴影怕水,可活到今时今日,萧瑾才知晓,情之溺人也丶原甚于水。
若非奸人所害,自己或一生都不会与落水有瓜葛。
可情丶却能不知所起,叫人避无可避,才下眉头丶却上心头。
萧瑾甚至生平第一回有了做个昏君的念头:往常对那为红颜一笑,便烽火戏诸侯丶拿国事当儿戏的荒唐行径嗤之以鼻,此时此刻竟想,若能救了谢鹤亭,纵是自己舍命陪君子丶不坐这龙椅又何妨?
匆匆两世数载,好容易寻着这麽个人,还没珍之重之,便……
甚至开始盘算:自己膝下无子,若从宗室过继,既要身世能服衆,又得年岁性情合适,可皇室凋零……
即便寻着人选,也得从储君培养丶需耗费数年,他丶他却等不及了。
小顺子看着主子从出来便以手扶额,拧着眉头直叹气,正不知怎麽开口劝慰,萧瑾却忽道:“去礼部取皇室卷宗来。”
才安排下去,燕管家便来禀:“小公子的师兄说来探望,可能放他进府?”
萧瑾近两日奔波劳碌,稍加思索才反应过来此人指的是张瑄。
“先让他去。再带来见朕。”
“是。”
进房时,谢昭正被扶着坐起来用完膳,见来人欣喜道:“师兄!”
张瑄近前,看着短短两三日便消瘦了一圈的小人儿,怕自己打断了他进食:“师弟可大好了?吃饱了麽?可需再用些?”
见对方目露忧色,谢昭勉力露出个笑:“师兄,昭儿没事了,只不过躺的太久,没什麽胃口。”
张瑄替他把耳後一缕发丝抚顺:“先生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是为你担心,只是他不便过来。”
昭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张瑄一身官袍,“师兄是才下朝麽?”
燕管家适时道:“张大人,小公子该歇息了。”
张瑄正不知如何作答,既不愿说谎又不想尚涉世未深的谢昭牵扯太多,便顺着话头道:“你先好好养着,这几日的课业也给你带来了,切莫落下,先生说要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