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秉阳笑道:“卢兄弟在军中便知要习文学字,恐怕是有大志向的。如今朝堂上,我等寒门庶族,家臣仆籍为朝中重臣的也不少,修仪不必太担心。”
卢槐道:“我听闻陛下几位重号的大将军亦出身不高,陛下看中的刘廷尉更曾是隐户流民,这可比以前强多了!咱们可以凭本事活命。”
思绥心道确实如此,殷弘为帝,世道比以前好多了,只是那位刘宇刘廷尉······
刘宇行事多严酷,又慎独,有酷吏的名号。
官员间戏称廷尉府两位主官——刘死门,温生路。
意思便是若是刘宇主审,素来严苛,只怕凶多吉少,若是温秉阳主理,还能温和体面些。
思绥望了眼温秉阳,而后道:“你以后少提他的名字,也少去惹他,他可是位活阎王。”
温秉阳眉目不动,他不想多言刘宇之事,于是扯开话题,道:“卢兄弟既然要入太学,将来读书时必要称字了。今日修仪既在,不若取一个,往后也好称呼。”
思绥拖着腮,她想了想,“我的字是满也,你若不介意,不如也用这个满字。泰而不骄,满而不溢,就叫不溢如何?”1
温秉阳闻“满也”二字,有些不可置信。满也,通载,陛下的字取自载路载道……这二者之间……
他将神色敛去,连忙开口道:“恕秉阳失礼。满而不溢虽为节制之意。只是若要拆字,满也二字太大,圆满难求。修仪与卢兄弟如今显贵骤然,若又不肯缺溢,于阴阳五行而言,恐非长久之道。一满一溢,有出有进才能平衡,不若改作须溢如何?”
思绥细细嚼着这个字,“满而须溢,须溢则溢,听起来也妙。”
卢槐点点头,“我听闻治水也是有蓄有疏,这个满而须溢,确实甚妙。卢须溢谢过温中书。”
陈知微坐在上头,她不通书典,也不通朝政,只能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扫过温秉阳,心下微微一慨,又是一个情种。
她不由想起当年的一桩旧事。
那时陛下正陪她散步,散到水榭边。见到不远的凉亭上,思绥一双素手拨弄着琵琶。一首《子夜四时歌》婉转动听,温秉阳就在树荫中静静望着,思绥弹了多久,温秉阳就望了多久。
温秉阳钟情于思绥多年,只可惜思绥竟然从未察觉。
陈知微的神光又落在侃侃而谈的思绥身上。
过了很久,待到小宴散后,思绥扶着她上了长檐车。
窗外景色后移,她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开口道:“思绥,其实有些时候,我很羡慕你。”
思绥转过脸,有些楞神,继而扑哧一笑,“姐姐羡慕我什么,我才是羡慕姐姐。”
——哪有正主羡慕替身的道理。
陈知微移开脸,没有再说,牛车走得平稳,偶尔风过檐角的青铃,叮叮两声。
*
思绥陪了陈知微七日,然后启程回了禁中。
今日天光不甚明了,式乾殿内灯火通明。重臣来来往往,唱名不断。
黄门将持着黑木漆盘,快步传递着各类奏疏呈上,再用红木漆盘捧起批过的奏疏,快步端向省中。
一来一回,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殿内人去人在,却静若无人。
“朕听说温卿此番举荐了十一人入国子学,其中微寒之士九人,品评上品者竟有三人。”殷弘玩味一顿,戏谑道:“竟有三人之多,朕还以为司部全会黜为中下。”
温秉阳赐坐在下首,他也笑道:“而今到底是陛下的时代,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抱团,总要选几个陪读陪跑入国子学,也算是缘陛下雅意了。”
殷弘不置可否,“经学传家,文道之上,世族总有优势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打起仗来就老实了。”
温秉阳道:“听闻而今南国世族有著家训,自言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不会乘骑,要今后子孙多习武道,堪配戎事。”2
殷弘站起身,一侧是半米高的山河图,山河图旁有黑地朱边兵器架,架上数柄宝剑。
他摩挲着剑柄,冷道:“如今他们倒是反应过来了,忘战必危。”
温秉阳道:“陛下令国子、太学教授军事武道,想来不会有南朝之失。”
殷弘道:“不止。你速去拟一道书,朕要仿先汉立长杨宫,以备演武。至于旧都,云中无上城,毗邻草原,令三军轮流驻守,以练实战。要他们谨记,仗是打出来的,不是纸上谈出来的。”
温秉阳连忙接诏,正准备研磨开笔,忽听上首又传来殷弘平淡无波的嗓音。
“今次太学生,各家于军中选备十五人,朕看你也推荐了一位。”
殷弘开了柄宝剑,寒光凌凌,他的声音幽幽飘荡在肃穆的殿宇中。
“镇北军队正卢槐,字须溢,清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