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雪又叫了一声,吴菊香这才从变了调的声音认出女儿的声音。
“映雪,你咋回家来了?”吴菊香喜出望外,放下镰刀抖落身上的泥草上了田埂,打量许久未见的女儿,见女儿没见瘦,笑眯了眼,可当她看到女儿眼底隐约泛着泪花,她又立马担忧起来。
“咋地啦?是不是跟玉山拌嘴啦?”吴菊香有点急,顾不上左右还有人看着这边。
梁映雪哪里还听得见自己母亲说什么,完全不顾吴菊香身上的泥点子,一把搂住吴菊香,然后开始哭,先是小哭,慢慢变成嚎啕大哭,就跟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哭得完全停不住。
吴菊香这回真急了,自家闺女自己知道,从小到大就不是能受气的脾气,怎么才嫁出去两年,突然就哭成这样?这得是受多大的委屈呀?
地里其他几个人也早就停下动作,他们有的是梁映雪的堂哥,有的是堂侄,见梁映雪哭得这么惨,一个个摩拳擦掌。
“是不是秦家人欺负咱映雪了?”
“咱小姑也会受欺负?秦家人这么厉害啊……”
“混小子,闭上你的臭嘴巴!”
作为梁映雪的亲哥,梁荣林脸色最不好看,甩了镰刀就过去冷着脸问梁映雪,“受委屈跟哥说,我揍他秦玉山去!”
当初是秦玉山求映雪嫁给他的,又不是他们梁家人上赶着倒贴,既然把人娶回家,那就得好好对待,这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梁荣林五叔家的独子梁荣宝勾着梁荣林的脖子,没个正形地拿脚指头搓腿,面上嘻嘻哈哈,说道:“打架?那得算我一个,哥我最喜欢打架了,哈哈哈……”
梁映雪没忍住白他一眼,又搂住她哥梁荣林,又是好一顿大哭,那眼泪就跟春天发大水似的,怎么都流不完。
梁映雪实在控制不了眼泪,见到亲人的这一刻,积攒半辈子的情绪一下子喷涌而出,遗憾,痛苦,怀念,后悔,孤独……她像一艘迷失在大海里的孤舟,风吹雨打半辈子,身上已是千疮百孔,没想这天竟然上岸了。
她的情绪在眼泪里一一释放。
庆幸,种种情绪一一翻过,最后留在心底只有一种情绪,就是庆幸。
她何其幸运,竟然能拥有第二次机会,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上一世她怎么能不遗憾呢,她跟秦玉山过不下去,只能说自己眼光不好,所托非人,可对于自己至亲的先后离世,她余生都在悔恨。
上一世她母亲是得病走的,其实不是没得治的,可自己母亲从小便忍耐,一辈子都在委屈自己,她怕治病需要太多钱,给她跟大哥增添负担,就一直忍着扛着,自己偷偷弄土方子熬药喝,等她跟大哥发现,她人已经不行了。
那时她太生气了,气母亲瞒着她,气大哥忽视了母亲,最气的还是父亲梁贵田,母亲为他生儿育女,操劳辛苦一辈子,一天福没享,他却连枕边人生了重病都没发现?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但凡他注意到母亲身上的药味,但凡多点关心,也不至于等到母亲快不行了才被送进医院。
所以母亲走后,她痛骂父亲梁贵田,骂他没用,骂他自私,骂他母亲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早死,他这个自私自利,一无是处的人却还好好活着?
年后开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父亲梁贵田掉水里淹死了。
她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被子女冷待,受不了跳的河。
这件事横亘在心里,她余生的十几年里,日日夜夜都在受内心的煎熬。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找苦命人,再后来她大哥梁荣林又年纪轻轻就丢了命,一个梁家只剩下她跟侄女两人。
上辈子大哥离世后她把侄女接到身边,后来她一把年纪闹离婚,侄女是唯一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在她弥留之际,也是侄女在身边一直照顾她。
侄女很好很好,只是从小到大她总是不快乐,梁映雪在死之前都在替侄女操心,梁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梁映雪悲凉的情绪被一双粗糙的手打断,母亲吴菊香也顾不得自己手又多脏,笨拙局促地给她抹眼泪。
“不哭了不哭了,回家就好了。”吴菊香跟哄小孩似的。
梁映雪的心却无比心安,是啊,她终于回家了。
梁荣林他们留下继续割稻子,吴菊香跟梁映雪拎着箱子,一起回家。
梁家人是梅林村唯一一支姓梁的,很多年前他们老家闹灾荒,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梁映雪的爷爷这一支逃荒逃到梅林村,就此在这边扎了根。
梁家是外来人口,一开始连块地都没有,后来梁映雪祖父祖母发狠,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一个闺女,等五个儿子都长大了,村里人再不敢欺负他们。
梁家在靠近山脚下一片缓坡盖的房子,梁家五房兄弟的家紧紧挨在一起,跟他们五兄弟一样,一辈子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