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姬月回到寝院的时候,送衣送食的谢家婢子还没散。
往来的下人虽多,但他们行事有条不紊,并不算乱。
姬月没敢多看,她压低毛边斗篷,闪身进了院子。
姬月虽然知道,谢京雪是个清矜君子,不至于把方才那桩事闹得人尽皆知,可她做贼心虚,还是怕人觉出端倪。
喜燕见到姬月回来,上前帮姬月收拾斗篷。
她把外衣挂到衣架上,欢喜地笑:“二姑娘,谢家待客果然周到,院子虽然小,但物什家具一应俱全,用的都是上等紫檀木、黄花梨香木。院子里虽没置小灶,但分了炉子、银丝炭,平日热个茶汤牛乳还是方便的。薛管事还递了牌子过来,说是领着木牌上公灶,要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婆子就好。”
这般最好,要是每次吃喝都得找主家要对牌,传唤下人去领东西,那世家子女们宁可饿着渴着也不愿麻烦人。
屋里已经备好沐浴的水,姬月褪去衣裙,迈进水里。
浸到水里的瞬间,姬月疲乏的身体仿佛被甘露灵泉滋补,浑身郁气消散,长长舒出一口气。
喜燕也有专门的耳室住,但姬月待心腹丫鬟极好。
大冷天的她还是喜欢喊喜燕来屋里的美人榻睡,也好一同挨着炭盆取暖。
喜燕洗过手,铺好床榻后,才取来澡豆,放掌心打泡沫,帮姬月搓头发。
喜燕低头一看,眼尖发现姬月膝上隐有一片乌青,隐隐渗血,不由惊叫一声:“二姑娘,你怎么了?”
姬月睁开眼,揉了揉膝骨,绵密的刺痛袭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姬月隐约想起,这伤是桃林留下的。
此前,她惊慌失措,向谢京雪跽跪认错,没看清地上遍布的沙砾,不慎磕到了。
姬月:“方才在桃林……我遇到长公子了。”
喜燕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懂了。
喜燕一心向着姬月,自然盼着小主子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长公子如何呢?他对姑娘你有印象吗?倘若您能攀上谢家,日后就不惧大姑娘了。”
问完,喜燕记起姬月膝上的伤,又懊恼地道:“姑娘是不是受罚了?若是长公子太难相处,还是算了吧……府上青年才俊那般多,只要嫁得远一些,大姑娘鞭长莫及,您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喜燕年长姬月六七岁,从前跟着先夫人时,也不过一个小丫鬟。
她是看着姬月出生的,如今已是二十三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大丫鬟,理应出府配人去,或是嫁给府上管事。
但喜燕受先夫人周氏临终前的嘱托,一定会护好二姑娘,因此她宁愿自梳,终生不嫁,只给姬月做陪房丫鬟,也不要离开姬月。
姬月是个喜面人的性子,她不想喜燕担心,自己用力揉散了那些淤青,抿唇一笑:“我做了冒犯他的事,但没有被重罚……至于这些伤,你是知道我的,我皮肉嫩,随便一捏就留印,倒也怨不得长公子。”
喜燕听她袒护谢京雪,也不说什么了。
喜燕不知姬月一心想要复仇,她还当是自家姑娘被长公子的美色蛊惑。
倒也是,那般风华绝代的男子,哪有女孩能抵挡他的魅力?
可喜燕希望二姑娘能寻到一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喜燕盼着姬月能过上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好日子。
喜燕轻轻叹一口气,取来药油帮姬月涂抹。
明天卯时还得起床上课,喜燕今晚就取出衣裙,放在炭盆边上烘烤,还熏了一遍伽南香。
大家心知肚明,来谢家学习是假,相看婚事是真。
所有公子贵女都知根知底,与谢家也是盟友联军。
士族联姻,门阀垄断,如此便能巩固各个世家在晋国的政权地位,不被旁人分去一杯羹。
世家尊长们让嫡出孩子上谢氏坞堡小住一段时日,除了给子女们选妻择婿的自由,还有另外一个心照不宣的政治目的:郡望士族为了取信于强盛的渊州谢氏,他们有意将嫡出子女作为人质,送往谢家,由谢京雪管教安置,也好表达“臣服谢氏、报效谢氏”的赤忱诚心。
只要自家兄父不叛,“纳质为押”的世家子女们就能平安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过住在旁人家宅到底不适,也有很多贵族女孩不习惯渊州的风土人情,巴不得早日返家。
因此,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早日定下婚事,回家议亲,便是每一位世家淑女心心念念之事。
姬月心里清楚,她虽一心勾得谢京雪,但那到底是一桩难如登天的事,她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