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姬月便跟着阿婆过活。
二人住在一间破败的草屋,明明非亲非故,却像一双相依为命的祖孙一样过活。
最起初的日子,姬月很是拘谨。
姬月早慧敏感,她知道自己年幼,是阿婆的累赘,生怕被阿婆丢下,不敢吃不敢喝。
即便阿婆专为小孩买了猪板油,炸了猪油渣,或是特意用山鸡野果换来一壶羊奶,她也不敢多吃、多喝,常常抿上一口就摇头说饱了。
阿婆摸了摸小孩饿得扁扁的肚子,无奈叹一口气:“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爱吃肉,也嫌羊奶腥气重,你要是不吃不喝,阿婆只能拿去给徐家的孩子吃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姬月还是明白的,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捧着那碗羊奶,喝了个干净。
小孩不懂藏事,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
一抬头,看到阿婆那双笑眯眯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姬月也跟着阿婆笑。
姬月想,阿婆真的对她很好。
即便她们住在一间破败的草屋里,每逢雨天,还要挪动床榻,免得屋顶漏雨,会濡湿被褥……
屋里没有地龙、火炕、炭盆,但是阿婆会用热水灌满羊皮水囊,塞到她的脚下,供她取暖。
明明现在的日子清贫拮据,及不上从前姬月在姬家的千分之一,但她仍觉得很好。
只因姬月在姬家所得的一切富贵日子,无非是姬琴和祝氏指间施舍的微末。
可阿婆赠姬月的生活,却是她竭尽全力能给出的所有……
姬月被阿婆深深爱着,她心里很满足,亦很感激。
直到,这样好的家人,被姬琴残忍杀害。
……
姬月从梦中惊醒,她大汗淋漓,细细的手指揪紧了被褥。
“什么时辰了?”
喜燕端了一碗清茶,一边给姬月顺背,一边道,“应是寅时,二姑娘不再睡一会儿吗?”
姬月摇摇头,对喜燕笑道:“喜燕姐姐,我想擦一擦身。”
姬月若是做噩梦了,便会极尽亲昵之态,低低唤喜燕“阿姐”。
喜燕心疼,她抚了抚小姑娘那张苍白的脸,道:“二姑娘稍等片刻,奴婢去给你打水。”
姬月点点头。
她喝了水,再度坐起身。
姬月平复一会儿呼吸,方才压下那点战栗。
她瞥一眼旁侧的狐裘,狐毛沾了血,干涸的黑血在一片花白的皮毛上显得触目惊心。
这样脏污的大氅,谢京雪必不可能再穿上身,可姬月唯有送还衣物,才好寻到借口,见上谢京雪一面。
思及至此,姬月下地,亲自抱起那一件厚实的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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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山中传来丝竹之音,后有军号嘹亮,响彻云霄。
原是谢京雪拎着那只硕大无朋的白虎进山上供,如此祥瑞山君,可用来祭祀天地,为晋国祈福,以佑江山社稷风调雨顺。
此等祭神大礼,文武百官随行,到处都是拥挤的车马,姬月不便参观。
待她远远看到谢京雪的车驾,已是祭典结束,众人回城的时刻。
在外狩猎不过两日,玩够了,一行人就回到了谢家坞堡。
姬月腿伤未愈,不敢骑马。
好在她一路坐马车回府,也没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待夜深了,四下寂静,姬月方才穿上一身深色的斗篷,抱着一件雪色狐裘,朝着坞堡东边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