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摸出那一身槐花黄绿的斗篷,她忽然想到一事……
薛管事说了,只要不擅闯东边的摘星楼,南处园林不设夜禁,如想结伴夜猎,亦可让下人们备好弓马箭镞。
今晚各院都在忙着搬家,奴仆众多,局势混乱,其实很合适让她偷溜进远处那一片桃林。
她记得奴仆们送来的桃花水茶盏仍余温热,脚底的湿泥未干,说明谢京雪所在的桃林距花厅并不遥远。
若她脚程快些,赶到桃林,保不准还真的能见到谢京雪。
即便见到他,姬月又能如何呢?
那位权势滔天的长公子,瞧着可不是好拉拢之人。
可姬月心知肚明,若是错过今晚,日后再见谢京雪,定是难于登天。
姬月咬了咬牙,还是想试探一下谢京雪对待外人的态度,她小心翼翼取来一个莲花陶瓮,捧到怀里。
“喜燕,我出去一趟,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回来。”
喜燕心中惊讶,但也没有阻拦:“二姑娘,那你莫走丢了,真有什么事,下次还是喊奴婢去吧。”
姬月没有多说什么,只压低斗篷,遮住眉眼,行色匆匆步向昏暗的桃林。
一路上,姬月既后悔自己的冲动,又觉得凡事束手束脚,又怎可能成事?
况且,她不过捧瓮来取夜露,脸上又挡了斗篷,大不了佯装成帮主子取桃木雨露的小丫鬟,想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的身份,特意怪罪她。
然而,姬月想的挺好,事情做起来却运气太背,糟糕透顶。
她没想到,谢京雪并未深藏桃林僻处,反倒在桃林外围煎茶抚琴。
不等姬月捧瓮,做出取露的姿势,她已然和桃花树下男人那双寒漠冷清的长目,对上了视线。
姬月浑身僵硬,抱着陶瓮,静默不语。
两侧的侍从低头不语,像是全然没看到姬月,也没有出声呵斥。
唯有夜风拂面,送来男人冰冷萧疏的嗓音。
“姬二娘子如采夜露,日后可命奴仆行事……”
许是男人聪慧,想要断了姬月全部念想,他又神情淡漠地补充一句:“这片桃林,谢某日后不会再来。”
姬月愣在原地,她没想到谢京雪目力惊人,竟记下了她的样貌。
她只觉得颊上火辣辣一片,血气都冲上颅顶,偏她知道,她罪行昭彰,这时候胡诌任何理由,都没办法洗清自己别有用心的嫌疑。
姬月局促地站立,她破罐子破摔,乖顺告罪:“姬月见过长公子……今夜冒犯,实为我的过错,日后必不再犯。”
姬月心知,今晚这步棋,她走错了。
她不过是知道坞堡戒备森严,日后定无私下亲近谢京雪的机会,因此才会大胆来桃林碰碰运气。
况且,姬月还有陶瓮作为掩护,能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应该不会讨人嫌恶。
哪知谢京雪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一眼认出她的身份,还一口咬定她居心叵测。
这可不好。
姬月不敢给谢京雪留下太坏的印象。
她心计飞转,不免想到自己不过十六七岁,还算年少……青涩稚气的女郎,不论做什么都能用一句“天真烂漫”遮掩过去。
思及至此,姬月故作懵懂羞赧,对垂眸收琴、意欲离去的谢京雪说:“其实,除了采露烹茶之故,我也有心来远远探望长公子一眼。”
此言甚为大胆,几乎是承认自己居心不良。
这话一出,莫说谢京雪身边的侍从了,便是谢京雪也长睫微动,眉峰轻拧。
姬月无辜地摸了摸鼻尖,笑着解释:“阿月只是得知长公子与长姐有婚事一说,想着您是我未来姐夫,这才心生好奇,远观片刻,为长姐把把关……如今见长公子风姿绰约,当真是万里挑一的清矜君子,我便也放心了。”
外人不知姬月和姬琴一双姐妹水火不容,被小女郎这番谄媚的话连哄带骗,回过味来,只觉得姬家姐妹情深义重,姬月误入桃林,其实情有可原。
不过是小妹心思纯善,有几分可亲可爱,何必苛责呢。
但谢京雪是何等机敏之人?
哪有客人初来乍到第一日,便借着采露的借口特意窥探姐夫?
况且姬月遭他诘问时,一双杏眸仓惶无措,满满都是被旁人戳穿心事的心虚与难堪,难为她有这一副千回百转的玲珑巧思,竟能在情急之下,生出急智,硬生生圆回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