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领队们借用饭馆的水管简单冲洗了满是泥泞的车轮车身后又上路了。
八月的锡林草原,正值一年中最丰饶的季节,由于雨水的洗刷,绿意便更为饱满欲滴,一直厚厚铺陈到远方的天际线,放眼看去,好像与低垂的云朵相接了。
笔直的国道如同划开绿色海洋的一条灰白色绸带。那场彷佛毁天灭地的雷暴在他们吃饭的间隙就已经慢慢消散了,只留下悬浮在草海上头的水珠告诉人们它曾经来过,它被天光照得发亮,雨水变成了钻石。
因此那场接近生死的雷暴也变成没经历「逃亡」的其他人心里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插曲过后,该笑就笑,该闹就闹。
车窗两侧草浪起伏,散落如珍珠的牛羊也出来了,悠悠踱步,啃食着嫩草。
天空是那种及其高远的蓝,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积云,在车速的作用下,向地上投射出快速移动的阴影。
落在众人眼中的便是原野上由万物勾勒出的明暗交错、流动不息的巨幅油画。
那场暴雨,似乎一下就洗净了天地间的灰尘,也洗去了人心里的灰尘。
头车里,气氛却与外头开阔的精致有些微妙的不同。
李西望闲闲地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他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紧抿的嘴角时不时会放松下来,甚至极为不明显地向上弯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手指也不安分地跟随车内音乐节奏在方向盘上轻点,偶尔他会快速地用余光瞥一眼副驾上的荆岚。
荆岚起先只出神地盯着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又或是看着远处那一座座孤独守护茫茫原野的白色风车,三片长翼缓缓转动,它们立在草原上,像是入侵者,但又彷佛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诡异的和谐感。
这种诡异感同时也来自身边这个男人。荆岚突兀地转头,果不其然抓住了那丝还未来得及撤退的眼神。
「我脸上是有路还是有地图?」荆岚诘问他这种危险驾驶的行为。
李西望被抓住偷看也不尴尬,「很美,忍不住。」
荆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在说景色,「的确。」
「呵呵…」驾驶座上的男人愉悦地笑了两声,「这么不谦虚吗?」
「……」
荆岚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有耳廓的微红泄露出她此时的无语和不自在。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微妙的静谧。
「看见没?十点钟方向!好多羊,怕是有一千多只吧。」
「那是牧羊犬吗?看上去好辛苦哦。」
荆岚越过李西望的侧脸,看向十点钟方向,浩浩荡荡的羊群出现在远处的草坡上,东奔西窜,像泼洒在草里的小米粒,顺着山坡咕噜噜滚下山,时而散开,时而扭成一团。
两只黑色边牧一前一后夹击羊群,发现一只羊走错了路,就跑过去把它赶回羊群之中。
整个场景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有序。
汽车开至山坡附近时,羊群也即将临近。
「停车,等他们先过。」
李西望拿起对讲,嘱咐后车停车让行。
刚停下车,前头那只边牧就冲到了马路上,转了几个圈,然后冲着车群叫了几声,这是示意他们停下的意思,紧接着又跑去赶着羊群过马路。
「啊啊啊啊,这小狗好聪明啊。」
「它是真的会!」
彭莉莉和林娇完全掌控了对讲机的使用权,两个女孩欣喜地尖叫着。
「牛羊马什么的,被称为草原交警,在路上遇见了,都需要减速让行。」老赵在手台里简单向大家解释了一下。
这么多羊要全部过完马路需要一段时间,他征求了大家的意见,想下车拍照的可以下车,但是不允许做任何干扰它们的举动。
荆岚倒没有下车,她在最前面,看得很清楚,没必要下去。
她看着两只小狗驱赶着羊群有片刻失神,它们算不上魁梧,甚至是精瘦的,俯低身子时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然后猛地蹿出去,挡在试图离群的高大公羊前面,从喉间震出一声极具威胁的低吼。
它们辛苦吗?她倒觉得它们是自由的,在这里它才能真正释放自己热烈的灵魂和天性,而不是被高楼大厦的规则束缚。
荆岚感叹:「它们好自由。」
她的轻叹却少见地没有得到回复,她偏头,旁边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肘部靠在大开的车窗边,望着在牧羊犬的指挥下有序出行的羊群。
荆岚的目光顺势落到他身上,她对他有很多形容,有风吹来时,他像风、骑马扬鞭的时候,他像马,像桀骜不驯的野狼,如今看见这幅画面,荆岚觉得他……
像狗?
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在心里这么形容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他什么都不像,他只是拥有这些草原上万物共同的属性,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与热烈。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直接又坦荡,身上有种天生的野性,这种野性并不是不懂规律,恰恰相反,在人情世故上他同样游刃有余,只是那些规律束缚不住他。
荆岚脑海里突然冒出第一天她偷听到彭莉莉和林娇对他的评价:难以驾驭。
她觉得他不是难以驾驭,而是他根本不该被驾驭,他属于自由,就该肆意生长。
这时,随着最后一只羊的通过,这群羊羊大军算是一个不落全部安全通过了。
跟在队尾的那只牧羊犬在把羊群全部赶到马路另一边后,又倒回来站在马路中间,转头望着为它们让行的车队,热情地摇了摇尾巴。
它歪了歪狗头,咧着嘴巴,眼神清澈直接,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对着车队嗷嗷叫了两声后又恢复了工作状态,追着羊群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