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潮声紧,一点烛火跳跃在两人中间。
江瞻云伸手抬起男人脸庞,看他抑制不住的得意神情,“笑?甚?”
薛壑也不回她,只被她撩着下颌没法用膳,便索性舀一勺喂给她。
江瞻云扭头不吃。
“嘴就两个用处,你?不吃便多说些话。”薛壑嗔她。
“说甚?”
薛壑往后仰了仰,脸从她掌心脱离,兀自将?那?口饭吃了,方缓缓启口,“再?叫一声郎君。”
“郎君。”江瞻云转去他一侧,温声细语,“郎君方才?的话不对,嘴除了吃和?言,还有第三重作用。”
“是甚?”薛壑一愣,认真问道。
“一会上榻,妾再?告诉你?。”
唐飞领暗卫在堤坝附近,叶肃领三千卫乔装成了民夫在棚舍周遭往来,十?里外伏了一支一百人的禁卫军暗甲。
安保细密周到。
江瞻云在这处待上十?天半月都无妨。
但才?四五日,薛壑已经开始求她回去州牧府。
这日午膳后,之前给薛壑制棉衣的女郎邱枫过来送盥洗干净的衣裳。自那?晚之后,江瞻云便唤她前来做浆洗的活。但毕竟是陌生?女孩,不比府中侍者,触及自己?衣物,薛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臣奴都没跟来,总不能让我给你?洗吧?”
“我自个洗,”薛壑道,“我也给你?洗。”
在他接连搓坏了两件衣衫后,江瞻云道了个“滚”字,唤邱枫前来。
薛壑说可以给她一些工钱
江瞻云道,“我使唤人,不劳你?操心。”
如此一洗便是十?余日。
“州牧大人让我给你?算工钱。”江瞻云指了指案上一物,“但我没带钱,用这物抵,可以吗?”
邱枫频频摇首,“婢子举手之劳,女郎无需这般客气。”
“你?看看,万一你?喜欢呢?”
邱枫闻言,走来案边揭了绢布,竟是一卷竹简。
秋阳高挂的午后,日光从门扉、窗牖大把流泻,照得屋中亮堂堂,也照亮女郎眉眼。她小心翼翼捧起竹简,慢慢摊开:
【……钦明文思安安,允恭恪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这、这是书吗?”她认得一些字,但有小一半不认识,只觉读来上口,唇齿留香。
“这是《尚书》中的部分段落,这处光线不好,笔墨也不佳,十?来日统共就默了这么八篇。你?若喜欢就收下,算你?浆洗衣裳的酬劳。”
“喜欢!喜欢的!”女郎喜极而泣,观字迹,秀整妩静,方圆兼济;阅内容,似陈其事,抒其情,讲其理,简直爱不释手,却?又不敢占于手,“婢子不过洗了几日衣裳,怎能拿这般贵重之物。”
“你?不就是想能搏个意外之喜吗?”江瞻云笑?笑?,低声道,“你?难道不知我身份?”
“你?、您、您难道真的是……”邱枫一下跪地叩首,“婢子不曾为旁人道也,一个字也未说过。”
“把头抬起来,说说你?怎么识出朕的?”
邱枫抬首怯怯,“我们?都爱慕州牧大人,打听他的事,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有说,他曾与当今天子有婚约,如今又言天子驾临……那?晚在您面前,因我和?黄姑她们?在场,他那?样英雄般的人,竟连头都不敢抬,满是窘迫,完全一副讨饶的姿态……婢子、婢子就想到了您。”
“所以你?读了那?两句诗:云障青琐闼,风吹承露台。”江瞻云笑?道,“这首诗表面说对佳人的思慕之意,实乃寓意能者怀志,渴望君王怜才?。正好‘青琐闼’、‘承露台’又都是宫中之物,代指宫门。你?很聪明。”
“婢子幼时随祖父读过一点书,家中也算诗书人家。奈何战乱水患,天灾人祸,沦落至此。唯剩一兄,在堤坝挑石上工,婢子以浆洗为生?。那?晚见?您,忽生?一念,遂尝之。左右若婢子识错也无妨,若是识对了,说不定婢子就有出路了。”
“你?想要什么出路?”
“上者得君所顾,赐我读书出仕之明路;中者得见?天颜,为臣奴侍奉君侧;下者、下者能见?天子,也算平生?幸事,就譬如您让我洗衣服,总能多赏赐我一些银钱……”
“有志有勇有谋,朕成全你?。”江瞻云颔首,让她将?书卷奉来,落上一印,“你?执此书与印,去州牧府寻长?史薛允,让他安排你?读书事宜。新政已经在西五州举行,很快会举国行之,朕在未央宫等你?。”
“婢子跪谢天恩。”
“下去吧。”
邱枫又磕一头,捧卷在怀,奔跑出去。
“回来。”闻天子唤住,惶惶回神,却?闻她道,“朕今日的衣衫不给洗了吗?”
时值薛壑处理完明岁所需的工料回来,却?也只是站在门边候了半晌,由着一道少?女倩影奔去,目光灼灼对着屋内女郎。
“站着作甚,进来。”江瞻云指了指缸中,“今日我让叶肃挑了整整两缸水,方才?邱枫在这,炉子都点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上来挽他臂膀,手伸一半直接拍了上去,“一身灰,赶紧洗洗。趁现在还有日头,不然到夜里再?洗就太冷了。”
“就是,这处夜深霜重,臣奴婢子也不好安置,你?一人在此就算能吃苦,我也不忍心。左右再?两三日,我就回州牧府了,你?要不今个就先回去吧。”薛壑从片刻前对江瞻云满目的敬佩之情中回过神来,被拖着也不肯往里走,只一个劲劝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