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发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52章风寒第一次拥抱,是滚烫的。……
清明多雨的时节,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您来燕京的事,和我有过交集的事,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没什么能耐,只是运气好,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
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