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对面而坐着,这会儿,春生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笔直的注视着她,仿佛在进一步解释陈闲余的话,又像是在提醒她,语气冰冷而毫无起伏的道,“你看到了,但你不记得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一事。
张乐宜……心下悄然一顿,愣愣的转头看向面摊老板,又转头看向那个眼熟的乞丐,嘴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春生一说,她也是能想起来的,但为什么第一时间却没能想起这件事?
包括这家面摊,她扭头看着正在吃面的陈闲余,足足沉默了三秒,问道:“你是故意带我来这儿吃面的吧?”
这条路,正是他们今早走过的那条,马车还曾短暂因拥挤的人流在面摊前停留过几秒。
陈闲余毫不迟疑的应道,“是啊。”
“乐宜,我知道当一个人身处高位时,很难看到底层人的存在,他们对你不重要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漠视他们的这么彻底?好像他们不是个人,你也全当他们不是活着的一样。”
张乐宜听得眼皮一跳,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下意识眼神闪躲的低下头,拿起筷子就吃了口面条。
人在心虚和被说中心事时,总会装着很忙。
春生发现了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望向陈闲余,却见他家公子只顾吃面,头也不抬一下,完全没看张乐宜,好像根本没看到她的小动作。
真奇怪,春生把心底的疑惑收起来。
吃饱了肚子,陈闲余再度对张乐宜说了一遍,“乐宜,我希望你接下来要认真看,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的烙印在张乐宜的心上,后者表情更加沉默。
两人漫无目地的在城中走着,与许许多多的人擦肩而过,路旁人声鼎沸,有些地方是张乐宜曾去过的,毕竟她也在京都生活了这么多年。
可不知怎的,今日再走过那些地方,竟让她熟悉之中又平添了一分陌生之感,这股陌生到底是因何产生的呢?
她开始有些迷茫。
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从她面前闪过,陈闲余带着她,什么也不买,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走过,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两人安静着一路走着,从热闹到寂静,从繁华到破旧,走累了,陈闲余也会适时的在路边找个地方让她坐着歇一歇。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人吗?”
这又有何好看的?为什么还要专门带她到大街上看这些?
一个多时辰过去,张乐宜于安静和疲惫中渐渐滋生出一点厌烦,她想回去了,她想回家了。
真奇怪,从前她也是喜欢出门到街上玩儿的,但缘何这次,却是越逛越心情低落,越来越不开心。
陈闲余不再掩藏,直言说道:“我要你看到何为生,又何为死。”
“乐宜,你不能永远当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般活着,你需要成长,需要长大,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的更好。”
张乐宜不想去探究陈闲余这堪称直白的话的背后象征的含义,或者说,她心里已隐隐约约懂了他的暗示,但她下意识的想回避,若按往常,她更是该早就怀疑上陈闲余是不是猜到她的身份了,还有他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
但这会儿,她突然不想管陈闲余的真实身份了,不想跟他接触。
可她跑不了,歇够了,就被陈闲余拉起来,继续走。
他们从城中的一个半开放式学堂路过,开着的窗子正对着门前的小路,从这走过,刚好可以看到在屋中读书的半大孩子。
陈闲余停下脚步,原地驻足的看了一会儿,笑问:“乐宜,你在学宫读书三年,大哥还不知道你在学宫中交了多少朋友呢?哪天有交好的朋友,不妨带回来做客啊。”
从很早开始,张乐宜就冷着张脸,没什么表情,更是不再作声。
这会儿听到陈闲余的打趣,冷冷回了句,“没朋友,人缘不好,别想了。”
说罢,不再看那些正在读书的学子,越过陈闲余,率先朝前走去。
她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或许是因为陈闲余让她今天多走了很多的路,累的慌;又或许,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对方正强硬的要带她走入一个真实的世界,她内心所产生的隐隐的排斥,以及心理上的纠结不适。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随着这条路越走下去,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就越是清晰的浮现。
既是疑问,也是挣扎。
直到陈闲余带她去了京兆府,看了场断案官司,一起很简单的偷窃案件,张乐宜脑海甚至不再清楚记得断案过程,因为她的重心和注意力全放在了这起事件的最终结果上。
真凶一出,牢狱之灾立马安排上,等待他的将会是数年被关在大牢中不见天日的生活。
最后,陈闲余带她来了京都处斩犯人的刑场。
这种地方,血腥又煞气重的很,一般情况下,没哪个大人会乐意带自家孩子来这种地方。
陈闲余除外。
今天没犯人处斩,但看着那空阔的刑台上,边缘处以及地面上乌黑的像是洗也洗不掉色的痕迹,鼻尖仿佛还能隐隐嗅到血腥气和臭味儿,张乐宜脸色难看的转过身,不想看到这一幕。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场雨,酝酿了整整大半天,终于是落了下来。
尚还带着冬末寒凉的绵绵春雨下,一大一小,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人并排而立,一个面向空无一人的刑台,一个背对着刑台而立。
张乐宜很想马上拔腿就跑,明明这会儿没死人,她也不怕这个死过人的地方,但就是,莫名的,听着雨声让她有股难言的恐慌。
“当然是,知道了生,你还要知道何谓死啊。”
张乐宜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浑身上下警惕值已拉满,闻言,斜眼看向身旁的人,目光严肃而锐利,“我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年纪,我还能不知道什么是死吗!”
“哦?”陈闲余语气依旧淡定,却又像这雨一样,绵柔却带着冰凉,“你知道吗?可我看,你很多时候都大无谓的很啊,你不知惧怕,莽莽撞撞,好像把生命当作一场游戏。”
“真正的活着是一段过程,死亡是终结这段过程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