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车子前,裴季夏先通过了闻雪的好友申请。闻雪的昵称是一朵飘着雪花的云的emoji,头像是张挺抽象的画。裴季夏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理解这种前卫的画风究竟在表达什么。
后视镜里划过一道横贯天空的闪电。
接下来整整一周,雨下得跟那张画的笔触一样凌乱。
暴雨会干扰感官,很不利于哨兵作战。但赶在裂生界转移之前,第七军硬生生地把地图上的那片红色压制住了。
闻雪在中线上一个临时的医疗站,忙得昏天黑地。这个站点不大,却异常拥挤。医协来的人相当于外援,除去轮换到医院的几天,其他时间都是哪忙去哪,完全不得空闲。
不仅如此,由于主要港口受到影响,物资的流入量锐减。协调了几天,仍有将近三成的药品得不到补充。廖北海挂断电话的时候,差点就要骂人了。
好在,伤亡的高峰期似乎就要过去了。
站里,廖北海正为一位负伤的向导包扎。不远处传来重型炮的巨大轰鸣,廖北海和他的精神体同时被吓得一震。
向导没忍住笑了。他算是个老兵了,年轻时在第三军,没少见大世面。廖北海给他清创时,他随口提起从前的战友,语气既怀念又遗憾:
“老张退役得早,跟我也是好久没联系了。想不到啊,人居然走了……”
闻雪在他旁边,熟练地徒手掰开三瓶安瓿。炮击声再次响起,几秒后,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大地在雨中震响。老兵说:“这是最后一头了。”
裂生界中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异兽,梼杌是海述的这批裂生界里最常见的一种。重型火炮一般用于给这种巨大的异兽最后一击。
一位负伤的哨兵在持续的噪声中开始焦躁,闻雪利落地给他推进一针。哨兵有些茫然地问:“要结束了吗?”
闻雪说:“要结束了。”
哨兵年轻的脸上一瞬间露出苦苦掩饰的疲态。闻雪拍了拍他的肩膀。
***
苍鹰落回肩头,裴季夏看着最后那头异兽倒地。北线还没传回消息,他挨个确认了队员的状态,思考是否需要申请去北线支援。
时间不早了,昏沉的天色更加地暗下去。
就在此时,风向突然变了。诡谲的劲风吹斜了雨丝——裂生界毫无征兆地转移了。一头巨大的梼杌从狰狞裂口中显现,目测将近20米高,已然超过了海述的大部分民房。
驾驶位上,何沐骂了一句,当即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去。海述人有种天生的过度松弛感,即使在战火之中,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乡,只是集中到了岛屿最中心的应急集散区。
而这道新的裂生界距离民众的聚集区域实在太近了。
最佳作战距离内只有他们一队,裴季夏迅速往嘴里扔了两颗药丸,稍稍安抚了往他脸上狂抖水珠的鹰。第二头梼杌也迈出了裂生界,向居民区逼近。
后座上,年长的队员程再序问他:“小裴,你怎么样?”
“没事,”裴季夏说,“程哥,联系警方协助,后面这头交给你们了。”
程再序回道:“明白。叶宵,你来主攻。”
女哨兵叶宵爽快应道:“没问题!”
她的精神体是一头不列颠哥伦比亚狼,威风凛凛,早已蓄势待发。
越野车打了个大弯,直接横拦在梼杌面前。车窗开着,苍鹰直冲天际,抢先引走梼杌的注意。同时,裴季夏拔枪瞄准,一枪命中巨兽的左眼。
梼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天色暗了,雨幕之中,凶兽的身形像数座阴森可怖的小山。
苍鹰灵巧地回旋半圈,跟随裴季夏振翅向楼后飞去。在它身后,何沐的游隼已经就位,接替它攻击梼杌的右眼。
最先出现的梼杌已经近在咫尺,苍鹰的速度极快,即使在并不适宜的天气下,裴季夏也自信能够截住横冲直撞的巨兽。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截矮墙,准备彻底占据主动时,却发现不远处一幢小楼的天台上,赫然站着一个人。
冷雨之中,那人并未穿着第七军的制式雨衣,身形几乎隐藏在阴影间。
裴季夏余光扫到他的刹那,看见对方抬起右手的动作。
他条件反射地向一侧闪躲。下一秒,子弹正中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把静音手枪,大雨之中,几乎听不见枪声。
裴季夏背靠矮墙,冷眼看着子弹在地面溅起火花。对方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蝙蝠群骤然铺展开,发出尖细的叫声。
夜幕之下,翼手目精神体的身影成群结队,幽灵一般。
与凶兽战斗比与人战斗要简单太多,因为和人比的不只是火力,还要比较头脑、情报与技巧。裴季夏对对方一无所知,可他确信对方了解自己,并且已经利用这场干扰视线的暴雨,抢占了先机。
而蝙蝠并不依靠视力定位,在环境优势下,一时间竟与苍鹰难分敌手。
裴季夏没有体力和精神力打消耗战,他寻了处位置合适的掩体,暂时停下攻击,观察对方的动向。
另一侧,梼杌不断前进,再有半分钟,就将进入居民区的红线。裴季夏迟疑了一瞬,便做出了选择。他从遮障后闪身出来,以最万无一失的角度,瞄准梼杌的脖颈。
子弹深深嵌入梼杌颈侧。下一秒,万竿青竹拔地而起,将他视线内的巨兽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屋顶上那人也举起了枪。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即使作为s级哨兵,也难以准确判断对方的行动。他选了另一边,就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硝烟的气息在雨中炸开。
半空中,苍鹰竟发出高亢的、代表安全的鸣叫。透过瞄准镜,裴季夏惊愕地看见黑衣枪手慢慢滑倒在地。
有人从身后,一刀贯穿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