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陆自明不需要闻雪做什么,他只是想给自己的战友、闻雪的父亲一个交待,让他在那边别有牵挂和遗憾。但闻雪是个闲不下来的孩子。
陆自明看着他忙前忙后,忍不住唠叨:“你得听小雨的话。你这身体自己也清楚,少往战场上跑。”
闻雪认真点头,像真听进去了一样。他把一组试管放进涡旋仪,摘掉橡胶手套,然后像不经意地,问了两句裴季夏的情况。
他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叫陆自明操心。陆自明扶了把眼镜,说:“这种类型的药哪个是一劳永逸的,吃多了都会有副作用和抗药性。小裴的药我会定期微调配方,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但唯一长久的方法,还是得找个合适的向导。”
闻雪洗完了手,往实验记录里填数据。写满两列表格,忽然问:“……不合适的可以吗?”
陆自明愣了一下,问:“什么方面的不合适?”
“就是……向导力很弱,不一定能够完成疏导。”
“只要他的精神屏障不抵触,有当然比没有好。况且,临床上哨兵对于疏导的感度非常主观,和分级标准并不是完全对应的。”陆自明说,“你生理学是不是忘光了?”
好犀利的问题,任何一个当医生的听了,都会瞬间汗流浃背。闻雪低下头,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虚弱地回应:“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
年初的中央区暗流涌动。裴季夏出过一个短期任务,还得在新信党内的会议上,做公开的总结汇报。
这种事情每次都要他半条命。好在他背稿子的时候,闻雪给他发了句加油,附加一个很可爱的的动画表情。裴季夏就靠这两条消息给自己续命。
当天他往台上一站,毫无即兴发挥和观众互动,把台下人的脸都想象成闻雪的表情包。但胜在脸和气质,竟然能达到相当令人信服的效果。李听荷夸他:“不错。”
电磁炉上炖着一小锅汤,香气四溢。裴中校终于渡过此劫,半死不活地坐在闻雪家的客厅里,等待晚餐上桌。
闻雪凑过去,也夸他:“真棒真棒。”
像哄一条大狗,就差上手顺毛了。
看得李听荷头皮发麻。对裴季夏要进行鼓励式教育,还是在圣所的时候,闻雨总结出的“社恐关怀准则”。但往旁边一瞅,闻雨也是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李听荷在心里笑,你的好弟弟要被你的好后辈拐走了。
等闻雨把他弟拉走,他才跟裴季夏说:“杜晚约你,明晚七点在玛格莱娜。”
……怎么还有一劫,裴季夏绝望地看他。
李听荷:“我已经应下了,辛苦你了。”
裴季夏:“……”
李听荷明明知道他对闻雪的心思。但李家作为新信党的中流砥柱,李听荷显然更在意党派的利益,而不是裴季夏的感情问题。
裴季夏只好前去赴宴。
杜晚坐在落地窗前,戴流苏耳环,长发卷成波浪。两人规规矩矩地举杯,经过镜头的渲染和有意的遣词,或许也能显得亲密和暧昧。但双方都知道,这一切只是表演而已。
第三军已经全部完成回撤,裴致一也终于回到中央区。晚餐结束,裴季夏被他叫去开会。
裴季夏对通讯器回复“好的”,然后对杜晚说:“我送你。”
他客套的样子很像执行死板程序的人机。杜晚微笑道:“不用。”
裴季夏还是送她到车库,然后乘电梯返回一楼。
玛格莱娜是军政界的高档会所。顶楼是旋转餐厅,其下的三层是政客名流偏爱的包房。但再往下,尤其是一层二层,里面的人就相对鱼龙混杂。
一楼大厅里,一群三四十岁的军官聚在一起喝酒。大多是第四军的,也有几个第二军的中校。电梯门一打开,裴季夏就听见他们喧嚷的声音。
军衔和消费水平上去了,但素质没上去。其中有人明显喝多了,大着舌头,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裴季夏远远绕开他们。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是第四军新来的军医呀,您不记得我吗?”
他难以置信地刹住脚步。
闻雪正被那群人围在中间。他太瘦了,身影被挡得严实。但这一眼,裴季夏看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血液逆流,手甚至已经下意识搭在腰间枪上。
自己碰都不敢碰的人,却被其他人过分狎昵地调笑。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