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食指曲起,在多宝阁上轻轻敲击,忽而道:“沈音音,昨日你表姐递了帖子来,想?要邀你顺和斋一聚,你。。。。。去吧。”
他说完,不待她回应,已大步出了寝室。
音音愣了一瞬,忽而掀被而起,扬声唤羌芜:“羌芜,羌芜,快给我更衣。”
待洗漱梳妆,用了早食,天还尚早,只?得又耐着性子候了一会,才起身往顺和斋而去。
一路上都是匆忙神色,到了二楼雅间,音音推门的手陡然顿住,踌躇不前,回身问羌芜:“羌芜,我今日气色可?还好?”
羌芜替她顺了顺发?,安抚道:“姑娘的容颜,任何时候都是好看的。”
顺和斋的天字号雅间里,织毯软榻,檀木小几,茶香袅袅飘散,是她曾经最喜的西山白露。
曾经的国公府世子爷沈慎生?了一双桃花眼,没骨头一般,懒散的倚在交椅上,还是那股子风流恣仪。只?如今瘦了一圈,玉般肌肤也成?了小麦色,少年时的张扬都退了去,成?了如今的不动声色。
他对面坐了朗月般的季淮,两人自斟了茶水,无声对坐。苏幻肚子已大了起来,坐下不便?,站在窗前,往街口张望。
听见吱呀的开门声,三人齐齐看向那门前细骨纤纤的小姑娘,一时竟都失了言语。
反倒是音音先开了口,她笑语盈盈,看不出丝毫的愁苦,还像闺中时一样?温婉澄澈,唤:“大哥哥,二哥哥,幻表姐,你们?来的这样?早,倒显得我惫懒了。”
又仰起头,俏皮道:“这样?久未见,诸位哥哥姐姐可?有给我带见面礼?”
她这几句话,倒让本?有些沉闷的室内轻松了些许。
苏幻执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喉咙里梗着千言万语,想?问她在首辅府吃住可?舒心?那人待她好不好?前几日那江首辅大张旗鼓寻人与?她有没有干系?可?看到她娇憨的笑,又都吐不出来,只?点?了点?她的额,纵容又宠溺:“就你是个不知羞的,开口就要东西。”
音音伸出白皙的指摸摸额头,又偏头打量沈慎,从头到脚,啧啧:“二哥哥,你怎得又黑又瘦。曾经的玉面郎君可?是不见了,这风月楼里的姑娘们?见了,怕是要认不出了。”
沈慎便?跳脚,扬了折扇道:“你二哥哥风流倜傥,何时又黑又瘦了,便?是瘦了些许,也是更有风骨了!”
一时间,他们?仿似又回到了年少时光,肆无忌惮的玩笑打趣。
店家换了新?茶,在檀木小几上摆了莲花瓣盏,几人围炉而坐,小心翼翼避开如今,只?捡过往趣事调笑。
沈慎摆了一桌子小玩意,有岭南牙雕木雕,木版年画、肇庆端砚。。。。。。。林林总总,新?奇有趣,仿似只?是出了趟远门,归家时给家中兄妹带了新?奇好物。
音音同苏幻也不客气,趴在桌案上挑挑拣拣,不时还要嫌弃几句。
音音拿起那牙雕落水狗,笑的眉眼弯弯,道:“这狗儿耷眉拉眼的,竟有些肖似二哥哥。”
一句话,说的苏幻呛了口茶水,瞧着沈慎黑着的一张脸,也跟着笑起来。
这满屋子笑语中,唯独季淮不置一词,缄默而温润。他目光在小姑娘娇憨的笑脸上划过,垂下眼喝茶,掩去的眸光里多少疼惜不忍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少而聪慧,从一个奴仆之子走到如今,从来不觉得自己无能,直到今日才有些恨自己起步太晚,成?长的太慢,竟不能在沈家落难时庇护于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切,以为能助她离了这糟污,却万没想?到,那江陈缜密至此,手伸出来,便?能将?京都的天地?都翻个遍。只?,他从来不信,他永远敌不过他。
好在季淮向来是个沉默的,今日如此,也并未让大家觉出异样?。
音音笑够了,啜了口西山白露,忽而问:“二哥哥,你想?回锦衣卫吗?”
他为了沈家丢的官职,他若想?回去,她不能置之不理。
沈慎放下杯盏,扬眉而笑,颇有少年时的倜傥散漫:“音音,你不必多想?,我不会再回官场,做个逍遥富商,不好吗?”
音音晓得他说的并不违心,见识了官场倾扎,况他又是个随心的,自然不愿再回。且她也相信她的二哥哥,从商也必能富贵锦绣。
她微微舒了口气,别开了话头。
相聚时光总是短暂,日影偏斜时,音音看见羌芜已是探头探脑,满脸的焦急,知是再待不下去了。
她起了身,走前打趣下次要再找大姐姐讨要茶水喝,出了隔扇屏风,便?要出门,忽听隔着山水织锦,苏幻的声音若有若无,她问:“音音,他待你好不好?”
静默了一瞬,沈慎的声音响起,那些慵懒随性收了去,是少有的郑重,他说:“音音,你若不愿作这外室,哥哥总有办法。。。。。。”
“我愿意!”
音音打断他的话,很是果断,她怕他们?又为她费神,她再不能拖累他们?:“大姐姐,他待我很好,况首辅府富贵又锦绣,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地?方,我如今什么都不缺,你们?。。。。。且放心。”
她说完,径直出了顺和斋,走在长长的广福巷,一次也未回头,她怕她一回头,便?藏不住眼角的泪。
雅间里,三人都有些无言,默默瞧着那身影一点?点?淹没在黄昏的光晕里,才出了门。
季淮将?苏幻与?沈慎送上马车,自往官署而去。
马车上,沈慎瞧了眼苏幻挺起的腹部,桃花眼晦暗一瞬,语带讥讽:“苏幻,听闻你那位千挑万选的夫婿,最近迎了个妾氏进门,啧啧啧,想?来你当初真是眼光独到。”
苏幻因着这场相聚,脸上本?还带着点?子脉脉温情,闻言嘴角拉下,转头瞪他:“是又如何,我的家事,你少管。”
还是如当年一样?,自小丧母的姑娘,倔强要强。
“谁要管你,到时受了委屈,别来哥哥这里哭。”
沈慎挑眉,忽而一掀车帘,兀自跳了下去,转头看那马车嘚嘚走远,带了点?不甘的语音缥缈荡荡,轻轻散在了风中,他说:“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嫁给老子!”
苏幻进了家门,已是暮色时分,坐了这一日,便?有些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