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和尚书府相距并不远,约莫两刻钟后,苏小糖出现在苏府门口。
今非昔比,眼下就连苏傲霜见了他都要行礼,苏府中人又岂敢阻拦,连苏小糖不知道祠堂在哪儿也没有取笑他,而是一反既往,恭恭敬敬地将他往东南角领。
多日不见的李公公果然在那儿当值,他看着消瘦了些,精神头却足。他见到苏小糖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拉着苏小糖,上上下下地端详,问他近况如何。
“当初都怪老奴,没有看好您,才让夫人和大公子的阴谋得逞了。”李公公说着说着,不觉淌下两行热泪来,听见苏小糖说不怪他,心中愈发羞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绿看着是个乖巧的好孩子,谁又能想到他竟然包藏祸心呢?”
苏小糖汗颜——他是真的不怪李公公,嫁去瑞王府后他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妻主疼爱不说,还没人为难他,日子过得比在苏府中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如今妻主争气成了太子,他也跟着晋为了太子夫,日后更是要做凤君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无此劫,他都不知道自己一个娘不疼爹不爱的庶子,要如何嫁给妻主,当她的正夫……
光是想想都觉得难如登天。
他不知从何解释好,正冥思苦想,李公公见他迟迟不言语,以为他心中难过,眼珠一转,道:“您随老奴来。”
西北角的厢房一向作为库房使用,僻静无人。有了前车之鉴,苏小糖本想拒绝,然而转头一看,身后正跟着一众御侍和卫队,料想也出不了差池,便跟上了李公公。
“风郎君虽去得早,但他的东西,家主其实没丢,都好好地保存着呢。”
李公公推开一间厢房门扉,苏小糖下意识抬袖挡脸,防止飞灰扑进口鼻眼。
然而等了片刻,却并未嗅到灰尘的气味。
再看门上的锁,也是簇新的,闪动着银亮的光泽,并非想象中的锈迹斑斑。
“应当还算干净,家主命人每旬都来打扫……她心中还是有风郎君的。”
李公公不知当年实情,只觉苏傲霜也是个用情至深的可怜人,不由感叹道。
说罢,他就退了出去,独留苏小糖一人在房中,面对满屋子陌生又熟悉的物什,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心绪。
高兴又怅然。
“在看什么?”
苏小糖正到处乱逛,琳琅满目,不知该从哪件开始看起,忽听身后一人出声,把他吓了好一大跳。
回过头去,正言笑晏晏站在那儿的,不是多日未见的妻主又是谁?
“妻主!”
苏小糖扑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埋首于她肩颈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竹香,一刻也不肯放开。
他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未落,头上蓦地一疼,苏小糖吃痛,揽着她腰的那只手却仍不愿放开,只用另一只手捂住被她敲疼的地方,泪眼汪汪,“妻主又欺负我。”
“好叫你知道你没在梦中。”元明瑾终于敲到了那日没能敲成的爆栗,心情大好,“今日下值得早,回府却没找见你,嬷嬷说你来了苏府,我便跟着来了。”
她视线从苏小糖肩头上越过去,环视四周,“纸鸢、布老虎、鲁班锁、蝴蝶簪……不介绍介绍么?”
苏小糖这才松开她,拿起那只布老虎,“妻主快看!这是小时候,我爹亲手给我缝的!怎么样,可爱吧?”
元明瑾定睛一瞧,见它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像在朝她做鬼脸,便道:“原来这不是老虎啊……是狗?”
“妻主怎么跟我娘说一样的话?”苏小糖丢给她含嗔带怒的一眼,把它往元明瑾怀里一塞,“这是布老虎没错,只是我爹手拙,我娘见了,捧腹大笑,说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这个呢?”元明瑾拿起那支簪子,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雕刻得栩栩如生,通体碧绿,玉质油润,不见黑点,定是上品。
“我娘说我从小就爱美,当初一看到这支簪子就走不动道,死死抓在手中,怎么也不肯离去。”苏小糖接过簪子,摩挲着打磨得十分圆润的簪尖,眼底满是怀念,“当时娘还不是户部尚书,只是一介小官,这簪子花了她半个月的俸禄,好在她攒了些钱,否则……”
他低下头,唇角露出一抹笑意,见这支簪子的款式还不算过时,便向元明瑾浓密黑亮的发间插去。
“真好看。”他瞧着瞧着,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在元明瑾唇角轻轻印下一吻,“妻主戴什么发簪都好看。”
“当真?”元明瑾伸手扶了一下发髻,也笑眼弯弯。
从只言片语中,她依稀窥见,他曾经也是个有娘疼有爹爱的孩子。
若是天元和九曜两国,从来就没有这些宿怨……说到底,这和无辜的黎民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
元明瑾心中酸涩,连忙掩饰似的,大手一挥,道:“这里的东西,全都搬回去,日后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不必特意回苏府。”
“真的?!”
苏小糖眼睛瞬间被点亮,黑润润的,洗净的葡萄一般。他又凑过去在她唇角响亮地亲了一下,“妻主真好!”
一声令下,太子千牛备身便指挥众人,将屋内一样样物什悉数搬上马车。
元明瑾与苏小糖率先离开。车轮辘辘,苏小糖心有所感,掀开车幰向外张望。
大街上车马如流,两侧商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卖胡饼的大娘揭开笼盖,芝麻的脆香一波一波地滚动,路边的紫藤都给香得甘拜下风,不时便会掉下来一朵。远处,高耸入云的皇城一角反射出金灿灿的光泽,飞檐上的骑凤仙人领着脊兽排排蹲坐,仿佛正要向蔚蓝的天际驰骋而去。头顶晴空万里,风和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