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陆昭阳猛地转过头,沙发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就着昏暗的灯光,顾云舟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心头还是被揪了一下——那张脸上写满了彻夜未眠的痕迹,眼里的红血丝比自己只多不少,唇色发白,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顾云舟……”陆昭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后面的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窗外的晨光渐渐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叔叔没事,”顾云舟抢先开口,脱下带着消毒水味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语气刻意放得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例,“人已经醒了,生命体征平稳,阿姨一直在旁边陪着。”他面色如常地略过了病房里那些尖锐的审视、含沙射影的指责,以及陆父醒来后,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声因强压着更深的秘密而显得格外扭曲的怒吼——“让他出去!”
“我妈,她……”听到母亲也在,陆昭阳睫毛颤了颤,缓缓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个家他早已决绝离开,唯有母亲总是偷偷地、固执地给他汇款。这份沉默的牵挂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带着无法偿还的愧疚。
“阿姨也很好,你放心。”顾云舟走上前,脚步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拍了拍陆昭阳的肩膀,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衬衫下紧绷的肌肉。
陆昭阳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可眉头依旧拧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上。他想不通,一贯自律的父亲,为何会酗酒到失控撞车。
“陆昭阳,”顾云舟状似随意地提议,实则在心里斟酌了许久,“明天,我借件白大褂给你,你去看看叔叔阿姨?”他甚至提前从科室借了一套实习医生的衣服,以备不时之需。晨光现在完全透过窗帘,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
陆昭阳倏地抬起头,眼神里晃过一丝渴望,嘴上却依然硬撑:“不用了。我妈……不是在那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淹没在窗外早起的鸟鸣中。
顾云舟没再劝,只是转身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陆昭阳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晨间声响。
这一夜无眠的,又何止他们两人。
宿舍里,许星河也在床上辗转反侧,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白日军训的肌肉酸痛尚未消退,叠加对沈默失联的担忧,像两股绳子绞得他心神不宁。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溜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直到天光泛亮,他才勉强坠入不安的睡梦。
梦境光怪陆离——沈默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台边缘,面无表情地向后倒去。许星河拼命奔跑想抓住他,却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急速下坠,最终重重砸在地上,刺目的鲜血漫延开来……他颤抖着拨打120,来的医生竟是顾云舟,可对方却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缩成了一个八九岁孩子的模样,无助地站在一片血红之中。
“星河!星河!起床了!”林朗的声音像一道光,劈开了噩梦的混沌。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满整个房间,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许星河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宿舍里弥漫着牙膏和洗面奶的清新气味,其他室友正在忙碌地洗漱。
“你怎么了?”林朗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凑近询问,手中的毛巾都忘了放下。
“没…没什么,”许星河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做了个噩梦。”他甩甩头,手下动作却不停,慌乱地套着军训服。晨光刺眼,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快点吧,教官催集合的哨声都快吹破了!”林朗催促道,一边指着窗外操场上已经集结的人群。
许星河手忙脚乱,完全忘了平日那套精细的护肤流程,只是胡乱抹了把脸,便跟着冲了出去,终于在最后一刻踉跄着撞进了队伍。新一天的军训,在身心俱疲中仓促开始,阳光炙热地烤着塑胶跑道,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顾云舟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后强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饥饿感才将他从深眠中拽醒。他胡乱抓了抓头发,摸到手机开了机。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运转声。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消息提示弹了出来,全都来自许星河。他逐条看去,大意是:有陌生黑衣人闯进宿舍,强行拿走了室友很珍视的一个玩偶,而现在那个室友也彻底联系不上了。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虑与害怕。
顾云舟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医生的理性让他迅速做出判断。他回复道:「生人很难进入宿舍区,那两个人大概率是你室友的朋友或家人,受他委托来取东西的。别太担心。」发送完毕,他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许星河还在训练,便放下手机,没等回复。
走到客厅,发现陆昭阳不在。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也不像有人的样子。顾云舟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家伙能去哪儿?算了,眼下填饱肚子更重要。
他拉开冰箱门,里面果然空空荡荡,只剩半袋吐司和一盒牛奶。他拿出牛奶正准备倒,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