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比如,我们可以为每个候选者拍一部微型纪录片,但镜头不只对着他们漏雨的屋顶和破旧的书桌,更要跟着他们,看他们怎么利用手头极其有限的资源去学习、去思考,甚至是怎么反过来帮助更小的孩子,或者用学到的知识改善家里的劳作。我们要拍的,是‘潜力’,而不是‘悲惨’。」
屏幕另一端,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江屿,看着许星河发来的大段文字,原本平静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点桌面,流露出极大的兴趣。这个小师弟,比他想象中更有想法。
「继续。」江屿回复道,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催促。
许星河受到鼓舞,思路越发清晰:
「除了纪录片,我们还可以提炼一些能直击人心的主题,比如‘野草般的生命力’、‘星空下的梦想’,做成系列公益海报和短片,在社交媒体和高校里传播。最重要的是,」许星河敲下他认为是点睛之笔的部分,「我们可以策划一个‘一日伙伴’的活动,邀请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或者公众人物,真正走进这些候选者的生活,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学习一天,用第一视角拍成vlog。这种沉浸式的体验,比任何解说都更有说服力。」
写完这些,许星河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最后补充了一句:「屿哥,我觉得,我们要引发的应该是公众的价值认可和共鸣,而不是单纯的同情。」
江屿看着屏幕上最终成型的构想,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他几乎能想象出陆昭阳看到这份方案时惊讶的表情。这不再是学生气的作业,而是一个兼具社会洞察力和传播价值的成熟策划案。
他沉吟片刻,回复道:
「理念很精准,切入点也新颖。‘去苦难叙事’是关键,这能让我们和传统的慈善宣传区分开。你把具体的执行步骤,比如纪录片如何选题、‘一日伙伴’怎么筛选和匹配,再细化一下。这个方向,非常值得深入。」
得到江屿的肯定,许星河的心像被点燃了一样,立刻回复:「明白!我马上细化!」
结束对话,许星河重新看向文档,感觉眼前的文字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他不再只是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勾勒一幅充满力量的画卷。他仿佛能看到,镜头下那些年轻而坚韧的面孔,如何在灰暗的背景下,绽放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不容忽视的光芒。
他压下心头的赞许,回复了专业而肯定的指导意见。结束对话后,他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许星河的想法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这个计划,或许真正要做的,正是这样一种视角的平视——从居高临下的怜悯,变为并肩而行的发现与鼓舞。
另一边,许星河沉浸在方案被认可的喜悦里,心情像鼓胀的风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想要和那个给予他关键启发的人分享这份激动。
指尖习惯性地敲出「老婆老婆……」,他几乎能想象出顾云舟看到这个称呼时蹙眉的样子,想起上次“拉黑”的警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乖乖删掉。眼珠一转,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他重新输入:
「老公,屿哥认可我的方案了!」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许星河又追加一条,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和亲昵:
「谢谢老公给我的灵感~」
发完消息,他便收拾书本赶去上课。直到在教室坐定,手机才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拿出来,点开微信,顾云舟的回复赫然在目:
「许星河,我现在已经彻底是名人了。」
许星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手指都有些发僵:「……为什么?」
顾云舟的回复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你发前两条消息的时候,我的电脑正连着会议室的投影仪,微信界面忘了关。」
「而下面坐着的,是全省各家医院的专家和代表。」
许星河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轰”的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大型社死现场的画面,指尖颤抖地打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顾云舟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回复道:「现在全场都在关心我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对象可不可爱。许星河,你得负责。」
「我负责!我肯定负责!」许星河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下一秒就被拖进黑名单,「你别拉黑我!我知道错了!真的!」
顾云舟那头再没回复。许星河握着手机,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上演着顾云舟在众目睽睽下尴尬解释的场景,懊恼得只想捶桌子。
许星河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午后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他几次想再发条信息过去,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试探一下对方是否真的把自己拉黑了。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没敢按下去。他怕听到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更怕看到那个无情的红色感叹号。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最是磨人。
悬置于风中的答案
正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阅览室光滑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书页陈旧的气味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然而,许星河却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周身被无形的焦虑紧紧包裹。
“他肯定生气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他脑海里反复刺响。指尖冰凉,无意识地反复点亮手机屏幕,又看着它迅速暗下去,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寂。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顾云舟的对话框仿佛一口冰冷的深井,将他那几句带着悔意和讨好的“我负责”、“别拉黑我”彻底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未曾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