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摆烂到这份上,一个个活像顾客欠了他们八辈子钱的德性,为什么还要坚持站在柜台后面?
向东也恼火:“觉得他们饭碗高贵,我居心叵测呗。”
此话怎讲?
哎,这得从计划经济时代售货员的“八大员”人地位说起。
物资紧张的年代,售货员作为能直接接触到物资的人,自然具备了购置紧俏货的特权。而所有的特权都能轻易变现,相应的,他们自然拥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灰色收入和福利。
现在售货员们拒绝干拿工资不上班,就是觉得自己的特权被没收了,他们当然不乐意。
王潇都叫气笑了。
这帮人,当现在是1961年还是1971年啊?
请问眼下哪家商场不愁货压在仓库里吃灰?又有哪家商场不想方设法把货卖出去?
还俏货特权呢,真是活在梦里!
向东苦笑:“他们也没说岔。以后要怎样,哪个讲得清啊。”
王潇总不好充当先知,只能就事论事:“那他们想怎么办?”
别告诉她,他们对吃空饷不感兴趣。
她自认为节操不高,但也从不敢奢望旁人的节操比她更高,尤其是享受惯了特权的人。
“他们想拿两倍工资。”
王潇失笑,头摇成了拨浪鼓。
是她想岔了,外资企业跟个体户的地位大不相同,肯德基能用的招儿向东撑不起来。
“不行。”王潇直言不讳,“你今天答应了,过不了多久,他们说不定敢开口要三倍工资了。这是个无底洞。你掏了钱,他们照样能随时反悔。”
因为他管不了他们,他没有他们的人事管理权,商场也不会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个体户去得罪端铁饭碗的职工。
对外资企业毁了约,他们还要担心个会造成不良的国际影响。
对个体户,自己人的外人,那还不是想怎么捏把怎么捏把嚒。
唐一成跟着担心起来:“那后面怎么办?服装自选市不搞了?”
他还指着这边能出一部分货呢。
向东同样不甘心:“我再去其他商场问问看。我们这边生意好,难道他们看了都不眼热吗?”
只要眼热,愿意让他承包柜台,那他就换个地方再把市搞起来。
王潇伸手拦他:“做生不如做熟,你索性接着烧灶。现在不想让你搞承包的是售货员们,并不是人民商场本身……”
她话没说完,里面有人喊:“向东,小向,去下办公室,有人找。”
向东顿时眼睛一亮,哎,难道是有转机了?
王潇和唐一成也跟着高兴:“走走走,过去问问看。”
结果他们到了商场管理处办公室门口,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好端端的,办公室里怎么坐着两个大盖帽。
王潇还没分清楚他们究竟是哪个部门的,好多执法单位都穿制服呢。
大盖帽已经站起身,劈头问:“你就是向东?”
向东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我是,请问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咔嚓”一声,伴随着大盖帽的命令:“带走!”
向东的手腕子上已经多了暗的银手镯。
在场的人全傻了。
王潇赶紧上前追问:“同志,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事了?”
“什么事?”大盖帽冷笑,“投机倒把!”
要怎么描述“投机倒把罪”呢?这是个法学上公认的口袋罪。
在特定历史时期,它包含的的罪名完全可以用包罗万象来形容。
举个例子吧。以罐头换飞机一炮成名的某位大佬,在1984年曾经被抓过,罪名同样是投机倒把。
他的具体罪行为:在重庆定做25块钱一只的闹钟,弄到上海去以32元的价格售出。
就,挺离谱的。
如果以同样的标准来审判向东亦或者任何一位商业从业者,那他们都得被抓。不低进高出,哪儿来的利润?没利润,疯了才做生意呢。
王潇还想再打听具体是怎么回事,大盖帽已经迫不及待把向东给带走了。
商场领导却跟锯嘴葫芦一样,惊慌未定地催促王潇跟唐一成赶紧走。
他们人民商场就不该脖子硬,早就该赶个体户走人的。
京城的商场都把个体户全赶走了,他们还敢让人继续搞承包?果然出事了。
王潇没辙,只能赶紧回家找她爸妈。她的人脉网还没搭到公安线上,这个战线里,她找不到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