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说得畅快淋漓,实际却满心忐忑地等着他的反应。
阿玉没说什么,一如既往温声应下:“好,我这就去。”
两个人就此分开。越颐宁在街角见他走远,立刻折返回去,顺着原先的大道朝前走。
锦陵的衙门建在城中央,朱金门六扇,高架歇山顶。门楼高耸,飞檐翘角,匾额悬垂,两侧石狮雄踞,怒视行人。
越颐宁来到门外,刨平的柳木木板被打磨光滑,钉死在外墙上,上面张贴着官府的榜文和告示。
越颐宁一一扫视,看得十分仔细。
没有。
怎会没有?
越颐宁百思不得其解。
榜文前人头攒动,越颐宁左顾右盼,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兵卫,“全城所有的寻人贴示都在这里了吗?”
兵卫扬了扬手:“喏,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啦。”
人来人往的街上,越颐宁的目光越过人山人海,落在张贴得密麻拥挤的榜文上,不禁眉头紧锁。
越颐宁此人,只是看似和善温柔。
她虽然将阿玉带回家中,也允诺他留下,但却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她的同意,一方面是因为那日的卦象谜团还未解开,一方面是她想弄清楚阿玉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强烈地想要留下,只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图谋?
她表现得顺水推舟,却一直暗中观察着阿玉,留意他在宅子里的举动。半月以来他的种种表现,让越颐宁越觉得此人不简单。
性情直率却对他怀抱厌恶的侍女,他的做法是示弱,从不与符瑶争锋,而是顺着毛捋,并不时地在其面前漏些自己的错处。这错处漏得也有讲究,他不做极蠢事,也不捅大篓子,只做些常人看来不够机灵的笨拙之举,加之认错积极,姿态又低,态度良好,不惹人厌烦,反倒会让人对其放下戒备。
说来如此简单的做法,却非常成功,竟是硬生生让原本处处为难他的符瑶把他给看顺眼了。
她那没心眼的小侍女傻,可她不傻。
第7章判词
越颐宁观察出符瑶的态度变化后便悚然一惊,对阿玉的靠近和示好都多有戒备。而她的退避,显然也都落在那人眼中,但他的态度并无气馁之意,无论她如何对待,都是一如既往的亲和、温顺、良善、体贴。
这太奇怪了。
她们二人从表面看来只是身无长物的弱女子,越颐宁虽是天师,但却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奉承“千金散去还复来”那一套金钱观念,从来没什么积蓄,他就是想骗钱,也得等到下一次她出摊算命。
阿玉的种种举动,都指向一个目的,获取她们的信任。
可她们的信任又值几个钱?
越颐宁此次入城,表面上是购置些玄术用具和消耗品,实际却是为了来一趟衙门。镇上无官府,若是想知道关于近期失踪人口的消息和告示,横竖得去一趟附近的大城。入城路途虽不远,但也需走将近一个时辰,天气又越炎热,她常常犯懒,昨日才下了决心。
越颐宁思忖。距那日入城缘起,已过去半月有余,可官府张贴出来的告示中依然没有符合阿玉特征的寻人启事。
越颐宁身旁刚好就是两个在低声议论的妇女,妇女甲看着榜文,一开口,声音便嘹亮得很:“这通缉犯,我上上个月就看到他贴在这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你看看这写的,‘入宅盗窃杀害四人后逃窜’,多吓人啊!”
妇女乙也在看,还啧啧感叹:“可不是,近些日子丢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这世道真是乱得很!”
越颐宁灵机一动,她自然而然地搭话道:“大娘,你说这高门大户若是丢了人,官府会不会张贴寻人的告示啊?”
妇女甲:“那必然是会的,这些官可擅长利用公权力办自己的私事了!”
妇女乙:“是呀是呀,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的推断也是这样。若是权贵丢了孩子,万不可能不报官的。
难道她的推断是错的?那人不是身份贵重的官家公子,而是潜逃出府的宠奴?可这样一来,又如何解释他身上与之矛盾的地方。。。。。。
越颐宁有些头疼,捏了捏鬓角处的太阳穴。
算了。呆在此处思考再久也是无益。
还是先行离开去买东西吧,别耽搁太久了。
越颐宁从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正要从附近的巷子里钻出去,却在拐角探出头的一刹猛然僵住。
她立刻停住脚步,躲回了原先的位置,差点踉跄了一下。
几米开外,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在巷陌间,温雅翩翩,半背对着越颐宁的方向。
正是阿玉。他站在一个摊贩面前,从越颐宁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衣摆袖口的暗纹,以及微微垂下的长睫。
越颐宁贴着墙面,被炎炎烈日晒得滚烫的砖石触在手心,乍一碰便又缩回手,只轻轻撑着。
她刚躲好就开始自我怀疑了。
不是,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遇到了的话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就行了,跟做贼似的才显得很可疑好吗?
等等,为什么他会在这?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城东的百货行附近吗?
“……老人家,您方才是在喊我?”
阿玉的声音传来,越颐宁耳朵微动,悄悄扒着墙角露出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