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门虚掩着,林野推开门时,看到苏漾正对着画布发呆,画布上第一次有了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阳光下,肩膀宽阔而挺拔。听到脚步声,苏漾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来了。”
林野笑了笑,放下书包拿出作业:“嗯,今天的数学题有点难,借你的脑子用用。”
夕阳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交叠的光影。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蒙尘的画布上,终于透进了第一缕微光。
雨幕里的逃亡
放学铃声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星澜中学的玻璃窗上。
苏漾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时,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凉。窗外的天色暗得像泼翻的墨汁,狂风卷着雨丝在走廊里呼啸,远处隐约传来雷声滚动的闷响,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袖口,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发疼。
“喂,苏漾,一起走?”后桌的男生探过头,“我家开车来的,顺道送你一段?”
苏漾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慌还没来得及掩饰,就被他用力压了下去。他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蒲公英:“不用,谢谢。”
男生撇撇嘴转身走了,大概觉得这个转学生又孤僻又不识好歹。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雨点敲窗的声音,还有苏漾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他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阳光明明很好,他甚至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画卷带来学校。可现在,连绵的雨幕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困在了这个让他始终觉得格格不入的教室里。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跑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油漆,那里已经被他抠出了一小块斑驳的痕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在这沉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突兀。苏漾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把自己藏在窗帘的阴影里——他不喜欢被人注意,尤其是在这种手足无措的时候。
脚步声停在了教室门口,林野斜倚在门框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转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看到窗边的苏漾时挑了挑眉:“还没走?”
苏漾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和林野不算熟,甚至可以说很陌生,只是几天前在走廊里见过一次,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男生帮他解了围,却也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不讨厌林野,却本能地想躲开所有可能靠近的人,尤其是林野这种自带光芒的存在,会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黯淡。
“没带伞?”林野走进来,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反倒添了几分少年气的随性。他把转得飞快的雨伞递到苏漾面前,“拿着,我家司机来接,不用伞。”
黑色的雨伞柄上还带着林野的体温,苏漾的目光落在上面,又飞快地移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野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直接把伞塞进他怀里,“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雨伞被强行塞进怀里的瞬间,苏漾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林野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把伞推回去,可林野已经后退了两步,冲他扬了扬下巴:“走了,明天见。”
少年转身跑向走廊,外套被风吹得扬起一角,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苏漾抱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雨伞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雨伞,黑色的伞面,银色的伞骨,和林野张扬的性格不同,意外地低调沉稳。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伞柄上反复摩挲,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它。
雨似乎小了一些,苏漾把雨伞仔细地叠好,放进空着的书包侧袋里,然后拉上帽子冲进了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怀里的画夹被他紧紧护着,生怕被雨水淋湿。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却跑得异常坚定,仿佛只要跑快一点,就能把那些不自在、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还有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全都甩在雨里。
第二天一早,林野刚走进教室,就发现自己的桌洞里放着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雨伞,伞面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仔细擦拭过的。雨伞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笔画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你的伞。
没有署名,字迹却清秀得很,一眼就能看出是苏漾写的。林野拿起便签纸,指尖划过那行纤细的字迹,忽然笑了笑。他把雨伞收进书包,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那里夹着上周的数学测验卷,最后一道附加题的解法,和苏漾草稿纸上的笔迹惊人地相似。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行“谢谢你的伞”映照得格外清晰。林野转着笔看向苏漾的座位,少年正低头看着课本,阳光在他柔软的发顶上跳跃,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低着头的转学生,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至少,他会认真地还回雨伞,会写下一张带着感谢的便签,像一只警惕却善良的小动物,需要耐心,更需要温柔的靠近。
早读铃声响起时,林野把笔记本合上,心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计划。他想知道,苏漾低头时在看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更想知道,那个被他藏在画夹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