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时对着镜子,他第一次没先看手腕上的疤痕,而是落在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挂在眼下,是昨晚反复回想那些议论声没睡好的痕迹,但奇怪的是,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和怯懦,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鲜活,像刚破土的嫩芽,怯生生却带着劲。他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小声练习:“妈,早上好。”声音还有点发紧,尾音微微发颤,却比上周第一次尝试时流畅了太多,至少没卡在“上”字上。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妈妈把牛奶放在餐桌上,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柔和了些:“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想早点去学校。”苏漾低头搅了搅牛奶,没说其实是想早点见到林野——昨晚林野在微信里说,要给他带刚出炉的肉松面包,是巷口那家每天限量的店。
吃完早饭,苏漾提前十分钟出了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林野已经到了。他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着解开扣子的蓝校服,单车斜靠在树干上,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耳朵里塞着耳机,脑袋跟着节奏轻轻晃。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发梢和肩膀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把小太阳揣在了身上。
听到脚步声,林野立刻抬起头,摘下右边的耳机,脸上瞬间绽开笑,连眼角的弧度都透着暖意:“苏漾,早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时还带着温度,“刚排队买的,还热乎呢,你不是说喜欢这家的肉松吗?”
苏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接过来,指尖碰到林野的指腹,温温的,像电流似的窜上来。他捏着油纸包,小声说:“谢谢。”声音比刚才跟妈妈说话时更轻,却没了颤抖。
“跟我客气什么。”林野把耳机塞回口袋,跨上单车,“走了,今天早自习要默写英语单词,别迟到了。”
两人并排骑着车,晨光在柏油路上拉着长长的影子,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车轮碾过地面的“簌簌”声,还有苏漾偶尔咬面包时的细微声响。林野侧过头看他,见他小口小口啃着面包,肉松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
苏漾赶紧擦了擦嘴角,耳尖有点红,把剩下的面包折好放进书包:“没……没有。”
“对了,昨天跟你说的数学周测计划,我回去列了个大纲。”林野腾出一只手,从书包里掏出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苏漾面前,“你看看,要是觉得哪个板块太密,或者哪个知识点不用重点练,咱们再改。”
苏漾放慢车速,腾出一只手接过纸。纸上是林野清秀的字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黑色写“每日任务”,比如“晚读前20分钟练函数填空”;蓝色写“薄弱知识点突破”,特意把苏漾总错的立体几何标了星号;红色写“模拟练习”,还备注了“每周三、五晚自习后一起做,当场讲错题”。最后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却看得人心里发暖。
“挺好的。”苏漾认真地看了两遍,把纸叠好放进笔袋最里面,“就按这个来。”
“那从今天晚自习后开始?”林野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像等着被夸的小孩,“我把错题本也带来,咱们一起对着改。”
“嗯。”苏漾点头,骑车的手不自觉地稳了些,连带着心里的不安也淡了点——好像只要林野把事情安排好,再难的事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到了学校,两人一起把车停进车棚。林野帮苏漾把单车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才说:“走吧,早读课要开始了。”苏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藏在心里的退缩,好像也没那么强烈了。
可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细碎的议论声就像蚊子似的,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你看,林野和苏漾又一起走。”
“他们最近也太近了吧?天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连晚自习都坐一起。”
“苏漾是不是故意的啊?知道林野脾气好,就缠着他不放,想抱大腿吧?”
“谁知道呢,林野那么好,怎么会跟苏漾这种阴沉的人做朋友,说不定是苏漾装可怜骗他的。”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苏漾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疼。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鲜活,好像一下子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想往旁边躲,想离林野远一点——这样的话,别人就不会说林野了。
林野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顺着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看过去,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他没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苏漾身边靠了靠,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理他们,都是些无聊的人,嘴巴闲得慌。”
苏漾咬着下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走进教学楼,躲开那些目光和议论。可越急,那些话就越清晰,甚至有人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些人啊,就是天生的扫把星,离他远点才好。”
进了教室,苏漾刚在座位上坐下,就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芒刺似的。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英语课本,手指捏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课本上的单词明明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像那些议论声,在脑子里绕来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