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言的默契笼罩着几人。无人去追问遗迹深处那句“殿下”,无人去探讨那场颠覆认知的百年阴谋,更无人去打扰那个似乎只想用睡眠隔绝一切的人。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山风带来湿润的水汽,隐约能听到镜湖波涛轻拍岸边的声音。
客栈偶遇与人傀疑云
镜湖的波澜被远远抛在身后,连日赶路,风尘渐重。直至暮色再次四合,前方山道旁才出现一盏摇曳的风灯,映出一间不大却颇为干净的山野客栈的轮廓——“归云栈”。
踏入客栈,暖融的灯火与淡淡的酒菜香气稍稍驱散了山间的寒寂。大堂内客人不多,仅两三桌散客低声交谈。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赶忙殷勤迎上安排上房和酒菜。
轩辕问天自进入客栈后,眉宇间的倦色便浓了几分,那并非全然是困乏,更似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周遭一切的疏离与漠然。他几乎没看大堂任何人,只对贺南诀含糊嘟囔了句“不吃,先睡”,便径直跟着引路的小二上了楼,蓝衣背影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慵怠。
贺南诀微微颔首,示意其他人自便,便也跟了上去。
余下几人简单用了些饭菜,也各自回房歇息。纤凝乖巧地跟着师兄霁晓,经过大堂角落一桌时,她小巧的鼻翼忽然轻轻动了动,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霁晓垂眸看她,以目光询问。纤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极小声地耳语:“师兄,那边……有曼陀罗和茉莉花根的味道,很淡,混着别的药气……”她自幼跟随药祖,对药材气味极为敏感。
霁晓目光顺势扫去,只见角落那桌坐着一位身穿素色长衫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与风霜之色,眼神温柔怠倦,正小心地替身旁一位戴着厚重幕篱、完全遮住面容身形的女子布菜。那女子坐姿略显僵硬,动作细微迟缓,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幕篱垂下的轻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贺南诀刚安置好似乎已沉沉睡去的轩辕问天,从二楼廊道走下,恰好听到纤凝的低语,也看到了角落那桌客人。他的目光在那戴着幕篱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凤眸微眯。曼陀罗致幻镇静,茉莉花根古书记载有迷人麻醉之效……这两味药,绝非寻常人会沾染的气息,尤其混合出现时,常与某些阴邪手段有关。结合那女子诡异的状态,一个词在他心中浮现——人傀。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未察觉,径直走向柜台吩咐掌柜准备些易克化的清粥小菜温着。
此后数日,这间归云栈仿佛成了风暴中心。长生殿的传闻虽未详细流出,但“数名江湖客自遗迹安然归来”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引来了无数怀揣贪婪与侥幸的江湖人。夜半时分,总有不速之客试图潜入,或明火执仗地上门“请教”。
然而,无论来的是成名已久的黑道巨擘,还是自恃手段诡谲的邪派高手,甚至是一些被贪欲冲昏头脑的正道人士,其结果毫无二致。
有时,来犯者尚未靠近客栈便被无形剑气逼退,狼狈而逃;有时,众人只听得夜间几声短促的闷响或惨叫,第二日清晨,客栈后院便会多出几具或昏迷或已无生息的尸体,被掌柜战战兢兢地拖去后山掩埋;有时,某些擅长用毒者会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毒药莫名失效,反而自身中了更诡异难解的毒,哀嚎着滚下山坡……
出手之人甚至很少露面。或许是一道倏忽即逝的墨玉棋子,或许是一缕缥缈却能扰人心智的琴音,或许是一杆神出鬼没、霸道无匹的长枪,或许是一抹快如鬼魅、狠戾绝伦的刀光,甚至可能只是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却能让高手瞬间瘫软的异样甜香。
一圣二尊三仙四祖的存在,本身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他们的出手,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清扫。每一次干净利落的“清场”,都在无声地警告着后来者:此地,禁行。
而被严密守护在楼上的轩辕问天,似乎真的将外界纷扰与内心沉疴一并隔绝在了睡梦之外。他睡了整整三日,除了贺南诀定时送入的清粥小菜和汤药,几乎不见醒转。贺南诀始终守在附近,沉默地处理掉所有试图上楼惊扰的苍蝇。
三日后,轩辕问天终于再次出现在楼梯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慵懒贵气的蓝衣,桃花眼半眯着,打着哈欠,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午睡。周身那沉郁压抑的气息消散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看似对万事都提不起劲的闲散剑仙。只有格外了解他的人,才能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被完美隐藏起来的、更深邃的疲惫与空茫。
他慢悠悠地踱下楼,恰好听到纤凝正小声跟霁晓嘀咕:“……师兄,那个戴幕篱的姐姐真的好奇怪,这几天都没见她摘下来过,也不说话,吃饭动作都好轻好慢,像……像师父书上说的那种……”她似乎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人傀。”霁晓温和地接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物。
纤凝立刻点头:“对!就是人傀!她身上的药味虽然很淡了,但还有一点!那个哥哥看起来好难过……”
轩辕问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桃花眼懒懒地瞥向大堂那个角落。顾念卿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温粥喂到幕篱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他似乎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抬起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与不易察觉的痛苦,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照顾着身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