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江翠花声音里听不见情绪,可她的平静如同深渊,不知潜藏了什么怪物,“我不记得了。”
“什么?”燃灯眉头紧皱,举起了左手打断道:“世人皆知摩罗一战道门八千精英随着上君您血洒战场,您将妖皇白樾斩于寒霜剑下,自此海晏河清,妖怪绝迹于九州。这一切,您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江翠花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飘忽:“我的记忆停留在从摩罗城醒来的那一刻,我醒来时,摩罗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不管是人还是妖,全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
“而我也身受重伤,失去了全身灵力,更糟糕的是,我发现我的根骨出了问题。”
江翠花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自己左胸的位置轻描淡写的说:“我天生剑骨,于武学一途天赋异禀,自以为我是那剑道魁首。可那一日·····我察觉到我的剑骨在一寸寸消解。“
“此后每一日,我的骨头都在移动、变形,皮肉仿佛被刻刀反复切割、重塑,每一日醒来,镜子中都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江翠花无言的笑了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中了一种名叫枯骨的妖毒。哈哈······枯骨?这名字倒确实贴切。这毒毁了我的根骨、废了我的修为,还将我生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副皮囊,这副骨相,便是我的牢笼!”
江翠花深吸一口气,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那动作带着悲凉,她道:“你看看我这眉眼,这轮廓,我早就不是当年执掌玄天令的我了。江雪寒彻底死在了八年前,我再也回不去了。”
燃灯大师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本该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疑虑与审视。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上君所述,字字泣血,老衲·····心绪难平。然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女主的脸,仿佛要穿透她如今这副陌生的皮囊,看到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族魁首。
“方才在院中······”燃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上君身上的精纯的妖气又作何解释?”
质问如同惊雷,余音在禅房中回荡。
江翠花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再次按上心口那道无形的伤疤。她避开了燃灯寂的目光,视线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掩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江翠花才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直直迎向燃灯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那眼神里,痛苦和挣扎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大师·····慧眼如炬。”
江翠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渣,刺得她肺腑生疼。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感知到的没错,我身上的妖气,正是世间至为精纯的妖皇本源之力。”
“枯骨之毒,断我根骨,毁我形貌,本已将我推入必死之境。”江翠花的指尖在心口的位置用力按压下去,仿佛要触摸到那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冰冷又霸道的力量。“就在我神魂即将彻底消散于无边黑暗之际·····我······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梦呓般的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而冰冷的时刻:“我只记得,我躺在冰冷污秽的陋巷角落,浑身骨骼仿佛仍在被无形的刻刀重塑,痛得连灵魂都在抽搐。血液几乎流干,心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江翠花的目光投向禅房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座已经消失的摩罗城:“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恍惚之间,出现了一个男人。”
江翠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了那个令燃灯大师心神剧震的名字:“白樾。”
“妖皇白樾?”玄寂大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他。”江翠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他踏着摩罗城永夜般的黑暗而来,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着我扭曲变形的脸,看着我废掉的身体,看着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江翠花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的苦涩,“我以为他是来亲眼确认仇敌的彻底消亡,或者给我最后一击,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他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俯下身,伸出了一根手指。”江翠花下意识地抚摸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的冰凉触感:“那根手指,点在了我这里。一股冰冷刺骨、却又霸道无匹的力量,护住了我濒临破碎的心脉!”
“那是他的本源妖力!”江翠花的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悸,“枯骨之毒依旧在我体内肆虐……但因为有他这股妖力强行护住心脉,才让我得以在无边的痛苦中·····苟延残喘,最终·····活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燃灯大师,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燃灯大师,这就是我血液里妖气的来源。”
江翠花的话令燃灯不由得心胆俱寒,妖皇白樾居然成了人族魁首绝境中唯一的生机,命运真是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