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
凉州城官驿内,孙然然倚窗而立,她日日盼着边疆彻底安定,好与他细诉别情。然而边疆烽烟方歇,一道催促靖王使团尽速离夏丶前往西域的明黄圣旨,便如惊雷般抵达。
萧璟寒原本就有出使西域丶开拓商路的使命。如今北境暂宁,为大夏打通商道丶换取国库急需的“活水”便迫在眉睫。朝中积弊他心如明镜:为何要他这亲王亲自查矿脉丶主持和谈?无非是国库空虚,再也经不起层层盘剥损耗!他武功卓绝,熟悉西北风物,更有着无可替代的皇室身份,关键时刻能代天子裁断,震慑宵小。
大夏初立,前朝留下的贪腐烂疮尚未尽除,民生凋敝,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多处州县仍在休养生息,赋税绝不可再加。然而近年天灾人祸不断,南缅地区土司不稳,东海倭寇频扰,兵部呈报的军费缺口高达三百五十万两!工部去年治河修漕超支的二百万两,已是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的结果。
他此行,一要扫清障碍,确保通商开市成功;二要将大夏丝绸丶茶叶丶瓷器这三样足以惊艳四海的货物推向更广阔的世界。丝绸娇贵,受制于两江气候;茶叶亦然,难以广种。唯有瓷器,全国南北窑口星罗棋布,各具特色。只要有合适的矿土,便能烧出万千气象!孙然然正为此而来——她将随队西行,沿途采集矿土样本,探寻烧制新瓷的可能。
凉州附近虽有瓷窑,但器物质地粗陋。时间紧迫,改良也只能待她西行归来。她甚至来不及当面与小郎道别,只匆匆留下一封书信压在枕下,便随靖王的车马悄然离开。
三个月後,叶修辰风尘仆仆赶回凉州城,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驿馆和那封墨迹如新的信笺。纸张轻薄,字字却重逾千斤——
“小叶子:大夏今虽暂安,然外有四夷未靖,内忧隐疾丛生。黎民犹在水火,你我岂能袖手旁观?当以己之力,护挚爱之土。先忧後乐,吾辈之责。君前程似锦,必凌鸿鹄。憾不能亲见君功成之日,惟愿莫失莫忘,不离不弃。然然字。”
时耶?梦耶?竟是离别!那块救命的金牌,尚未来得及亲手还她……他紧攥信纸,指尖泛白,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罢了,便如她所言,各自努力,经年再会!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两年後,一支风尘仆仆的异域商队缓缓驶入凉州城门。商队中,一身宝蓝撒金胡裙丶面覆轻纱的孙然然格外引人注目。
这两年,太子接连钦点凉州及附近三州为重镇,大开商市。驼铃声声,胡商络绎。
萧璟寒第一年便为大夏敲定了七百馀万两的贸易契约。凉州作为核心交易点,官市如火如荼,民间交易也在严密监管下逐步放开。仅第二年,民间商税便逾百万,虽不算丰盈,却已显出蓬勃生机。
孙然然不负所托。她自西域带回的珍稀矿土,经她无数次调配试烧,最终烧制出的釉彩,在日光下流淌着宝石般璀璨夺目的光泽!西域贵族对这种永不褪色的“神赐之瓷”趋之若鹜。送往瓷镇的矿土烧成的青花瓷,甫一露面便被抢购一空,官窑订单已排至明年。
归程之所以漫长,只因他们沿途在大夏境内又发现多处新矿脉。当地窑口虽烧不出瓷镇那般薄如蝉翼的青花,孙然然却因地制宜,改良配方,成功将原本粗粝的陶器化为莹白光润的白瓷丶深沉如墨的黑瓷丶翠色欲滴的青瓷……各具风韵的精品,同样大受欢迎。她更在矿山附近的城镇悉心指导建窑,培训瓷工,百姓感念,皆称她为“瓷娘娘”。
太子与靖王以瓷富民丶振兴西北的方略,已被孙然然用实绩证明可行。後续朝廷自会派遣专员工匠继续推广。西北民生,因这小小瓷片,悄然焕发出新的生机。
萧璟寒并未告诉她,她的功绩早已被他密奏太子。今上知其女扮男装入窑之事,念其一心为公丶劳苦功高,非但不究欺瞒之罪,反有嘉许之意,密谕已由靖王代为收执。只待合适的时机,给她一个惊喜。孙然然对此浑然不觉,加之男装行事确实更为便利,她亦未在意身份之事。
回凉州前几日,萧璟寒便嘱咐她暂着西域女装,不必急于回窑厂,先看看这两年凉州的变化与外商的贸易盛况。
比起两年前那个眉宇间带着一丝青涩倔强的少女,如今的她眉目舒朗,眸若寒潭星子,沉淀下一份不输于靖王的从容与沉静。举手投足间,气度卓然。两人朝夕相处两年,生活琐事上的默契早已浑然天成,常常一个眼神交汇,便已心照不宣。
她心中感念靖王不以女子之身轻看她,每每委以重任,更是尽心竭力。面对这位俊逸温润丶位高权重的亲王,心头时而泛起的慌乱也被她强行压下,只道是敬畏使然。她将满腔心绪都埋进窑火釉彩之中,心中只馀叶小郎的影子,不敢有丝毫旁骛。
西行途中各有重任,萧璟寒更要暗中梳理军情部署,无暇他顾。此刻回到凉州,阳光洒在她微仰的侧脸上,映得她眼眸晶亮,肌肤仿佛通透生光。萧璟寒心中唯有那句:“紫房日照胭脂拆,素艳风吹腻粉开。”
看着凉州街头商铺里摆满由她改良技艺烧制的各色瓷器,想到自己的心血正化为千家万户的营生,孙然然心中喜悦如春水初融。
两年未见小郎,她已践约于万里风霜,不知他如今是何等英姿?一念及此,雀跃之情便悄然爬上心头。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西域美妇的装扮,想象着叶小郎见到她时目瞪口呆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俏皮的弧度——定要吓他一跳!
萧璟寒需去官署处理滞留的政务,她便独自走上街头,感受着凉州脱胎换骨般的繁华与活力。
无巧不成书。
就在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新开的香料铺子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那间气派的金楼。脚步,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