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天子这才缓缓抬眼,浑浊的瞳孔显得他精神更?加萎靡。
“镇南王……你终于?来了?。”皇帝声音低缓,语气中竟带有笑意。
程慎之暗道不妙,不动声色按住腰间暗藏的软刃。今夜金銮殿处处透着诡异,上半夜才刚见识了?白挽那蹊跷的手段,曜妃亦是?异族中人,此刻不得不防。
“参见陛下,不知今夜匆忙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程慎之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沉稳。
未等皇帝开口,那曜妃却突然轻笑出声,抬手捂唇间,腕间金镯叮当作响。
程慎之眼瞳微缩,那是?九凤连珠镯,在蜀西国,一般是?皇后才可佩戴。
曜妃在宫中,竟已有了?这般影响力……
“自然是?有要事。”曜妃眼波流转,媚意如丝,“陛下说?……就等着王爷来,才能共演一出好戏呢。”
话音未落,她?已如小?鸟般柔柔贴向皇帝胸口。皇帝面露受用之色,反手将美人揽入怀中,枯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她?如云鬓发,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缓声开口道:
“听爱妃所?言,镇南王武艺超群,当年在南部边境曾以一当百,风采无双。如今兵权仍在你手中,这运筹帷幄的本事,想来也未曾生疏吧?”
皇帝满布皱纹的脸上,突然泛出一抹病态的潮红。他浑浊的眼底泛起异样的光彩,说?出的话却令殿中人背脊生寒:
“爱卿既用兵如神,不如以这金殿为盘,满朝文武权作士卒,为朕与爱妃,演练一番你战场上的英姿,如何?”
以人为棋程慎之猛然将手按向腰间,却……
殿中一片死寂,滴答雨声敲击着众臣的心弦。
程慎之背脊上窜出一股凉意?,顺着经脉一直蔓延到?掌心。他心头剧震,这才终于明白踏入大殿时,殿中群臣那股莫名的悲壮之色从何而来。
年迈贤臣深夜骤起,公公太监冒雨急奔,竟都是为了今夜这场荒唐的“武演”闹剧。
“臣……”程慎之抱拳欲拒,作?势行?礼,话音才起,却闻御座之上传来曜妃娇媚柔弱的声音。
“陛下,”曜妃柔弱无骨,似蛇般对皇帝缠绕而上,语气?缠绵,“仅让王爷一人?排兵布阵,众臣演练,会不会太过单调了些?”
“那依爱妃所见,该当如何?”皇帝闻言一笑,面?上皱纹堆成?沟壑,粗糙的指节抚过美人?凝脂般的细腻肌肤,俨然已?沉浸于这温柔乡之中。
“方才时将军父子相斗,虽也算酣畅淋漓,可终究拘着礼数,放不开手脚。”曜妃笑得甜腻,话语却如利剑,“要臣妾说?呀,到?底是缺了些……生死相搏的趣味。”
皇帝眯起浑浊的眼?,“镇南王,你以为如何?”
程慎之只觉心跳如擂鼓般震耳。
若早知今夜有此一劫,提前布局筹谋,或许尚有一线周旋之机。可事发突然,今夜望春楼拍卖会上得欲异族搅局,回府后又有白挽以催眠术摄魂,桩桩件件接踵而至,竟让他全然忽略了时大将军那日在书?房中的警示!
又或许……他心底始终不愿相信,在曜妃的蛊惑之下,皇帝竟能荒唐至此!
他不由想起市井间流传的旧闻:昔年宫中设宴,曾以活人?为靶,射箭取乐。又有将无辜侍从,随意?绑上火龙船模仿火烧赤壁之景,只为供人?观赏活人?浴火而生的惨状。
那时皇帝虽已?昏庸无度,却远不及今夜万一。
毕竟,今夜这金銮殿中所站的,尽是国之栋梁。
殿外,四更梆子声穿透雨幕远远传来。方才还如瓢泼的雨声渐弱,似有停息之势。
殿内,文武官员已?然齐集,分列两侧整齐排开。
文官着绿袍如竹,武将穿红袍似火,绣纹图案皆按品级各有不同。脚下金砖纹路纵横,齐整细密,倒真如步入一张巨大的棋盘。
“陛下既以棋局喻国事,臣不敢不从。”程慎之恭敬抱拳,一礼未完,却又话锋一转,“只是陛下若是想要尽兴,臣另有一提议,不知陛下可愿听臣一言。”
“哦?”皇帝慵懒挑眉,“爱卿但说?无妨。”
程慎之正欲开口?,身后骤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众臣回首,只见时厉东大将军面?色惨白,以掌抵胸,竟猛然咳出一口?鲜血!程慎之一惊,却见那时鸿脸上,也有一道剑伤还在渗出血花。
为何偏偏是时鸿父子和他……?程慎之心念急转,趁机凝神思?索。
在如此的暴雨夜,圣上不顾宫禁、无视时辰,儿戏无比地召集群臣进宫,归根结底应当是曜妃在旁撺掇。
那么,身为异族人?的曜妃,最想看到?的是……
“臣斗胆。”程慎之抱拳,双眸掠过寒芒,“陛下若是想要得趣,高座观棋,岂能与亲身执子相比?”
“放肆!”宁丞相立于文臣之首,下意?识拥护皇帝,他厉声呵斥,“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与尔等一同嬉戏?”
程慎之不卑不亢,从容应道:“宁丞相此言,是要代陛下决断么?”
宁丞相面?色一僵,冷哼一声,顿时哑了声气?。
“妙极,果真是妙极!”皇帝却是抚掌大笑。他骤然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浑浊的眼?中竟泛起精光。“宁爱卿……是僭越了。”
“臣知罪。”宁丞相脸颊滴下冷汗,躬身时官袍已?是湿透一片。
殿中死寂更甚。
皇帝缓缓起身,抬眼?打?量金銮殿众人?。一瞬间,他佝偻的老态竟像是褪去几?分,隐约透出几?分帝王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