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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走近卧房,便听得里头传来?窸窣低语。宁鸾恍若未闻,径直推门而入。
程慎之?已?醒转过来?,正半倚在榻上,与心腹将领张回低声?交谈。见她推门进?来?,二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话音戛然而止。
顿时,三束目光无声?交汇,气氛凝滞了一瞬。
“这是培本固元的药,与你睡前服的那剂相辅相成,对你养伤最好。”宁鸾对这尴尬场景恍若未觉,坦然自若地从青露手?中接过药碗。
她缓缓搅动碗中乌黑的药汤,抬眼望向两人?,“有什么话,等慎之?用了药再说?吧。”
瓷勺轻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汤药随着搅动,泛起一股苦涩无比的朦胧水汽。宁鸾不小心闻到些许,顿时皱紧了眉头。
果?真不愧是胡太医的手?笔,药方还是当年那股不留余地的狠劲!黄连和苦参都放了实打实的量,苦味几乎快凝成实质,连活阎王看了这药,都得摇头摆手?,连夜跑路。
宁鸾端着药碗,闻着那冲鼻子的苦气,只觉得捧了个烫手山芋。她心里清楚,此刻该如往常一般,端着温婉贤淑的姿态上前,柔声?细语地服侍这位受伤的“可怜夫君”用药,在外人?面前做足样子。
哪怕只是演给旁人?看的恩爱戏码,也是他们这些年心照不宣的默契。
苦涩的药气几乎要将她淹没。宁鸾咬牙向前一步,猛地抬头与程慎之?对上视线。
可刹那间,映入她眼帘的,并非程慎之?那苍白却依然俊美的脸,而是那夜书房门外,他与白挽几乎相拥的画面。
这画面来?得猝不及防,如一根细针,直直刺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程慎之?的唇,那时是否贴上白挽的耳畔?他那双惯于握剑持弓的手?,是否也曾轻柔地抚过那张异域风情的脸?
那夜雷声?轰鸣,他们可曾借着雨声?遮掩,在摇曳烛光下轻言细语,互诉衷肠?
那她算什么?镇南王府里一个拿得出手?的名门摆设?还是如同酒楼招牌般,用于装点门面的挂名王妃?
思及至此,宁鸾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消散,连手?中的药碗都瞬间灼热烫手?起来?。她终究装不出程慎之?期望的贤良温婉,既然如此,不如就任性这一回。
她冷着脸径直走到榻前,一手?端碗,另一手?不由分说?地拽过程慎之?的右手?,将药碗重重塞进?他掌心。
动作太过用力?,乌黑的药汁在碗中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似乎觉得不够稳妥,宁鸾偏头想了想,又伸手?扯出他藏在被褥下的另一只手?,强迫他用双手?捧住碗沿。
“快趁热喝了,对身体好。”宁鸾拍了拍手?,冷声?道。
未等房中其他人?反应,宁鸾已?转身拉住青露,快步走出卧房。二人?来?得匆匆,离去时更?是像在躲避洪水猛兽,片刻都不愿停留。
站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张回目瞪口?呆,半晌都未能?回过神来?。他呆呆地扭头,看向榻上抱着药碗神色安详、仿佛入定的程慎之?,又转头望了望宁鸾已?然远去的背影,喉结几度滚动,终是没敢出声?。
张回生怕一张嘴,便忍不住会吐出什么大不敬的感慨,让王爷顾不上眼前大局,连夜把他发配边疆。
王爷啊王爷,您这……这也混得太惨了吧!
程慎之?乖巧地捧着那碗深不见底的苦药,一时也陷入了沉思。漆黑的药汁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眼底写满了难以掩饰的低落与震惊。
他好像……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药汁的苦涩直冲鼻腔,却远不及此刻程慎之?心头的苦涩滋味。他拿起瓷勺,仰头将整碗药汤一饮而尽。
“王爷……”张回欲言又止。
“无妨,”程慎之?随手?抹去唇边药渍,那霸道的苦味仿佛阎王索命,满口?回味无穷,呛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王妃亲手?熬的药,自然一滴也不能?剩。”他强作镇定,将空碗与瓷勺一并递给张回。
张回接了碗,心底暗自腹诽:看这架势,哪能?是王妃亲手?熬的?王妃怕是连药罐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他轻咳一声?,识相地咽下吐槽,转身去关房门。他可不想被连夜发配到南部?边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日日守着烽火台喝西北风。
“北疆和东域那边……可有回信?”程慎之?喝了药,强压着困意问道。
“回禀王爷,北疆的回信今早刚到,属下未敢擅动。”张回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恭敬递给程慎之?。
程慎之?低应一声?,强打精神拆信阅看,脸上总算是带了一丝笑意。
“成了。”
……
“小姐!您等等奴婢!”青露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沿着王府花园的青石板路追赶。
前方,宁鸾疾步转过花墙,听见青露的呼喊,猛然停步。
“青露,”宁鸾稍稍平复心绪,无意识地伸手?折下一枝早开?的金桂,“你说?……我方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青露急急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答:“小姐哪里过分?您昨夜接到密报,冒着那么大的雨匆匆进?宫,伞骨都给吹折断了三根……至今还没找人?来?修呢。”
她略一撇嘴,“王爷倒好,自己带着一身伤回来?,平白惹您担心。”
“傻丫头,”宁鸾闻言笑了,心中豁然开?朗。指尖无意识地轻捻那枝金桂,花瓣簌簌,在青石板上点缀出片片金箔,步步生香。